开了半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主干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密集起来，金色年华的招牌在远处若隐若现。
车载音响里换了一首歌，是梁静茹的《暖暖》，旋律轻快，跟此刻车里的气氛刚好合拍。
吴夏怡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
她唱歌确实好听，也经常在直播间唱歌，沈毅之前注意到了，不是那种专业的嗓音，但胜在干净，不做作。
舒曼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沈总，谢谢你。”
沈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请我们出来玩。”舒曼清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还有，谢谢你注意到我……状态不好。”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坐在旁边的吴夏怡几乎没听清，但沈毅听清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沈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谢。同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说的是“同事之间”，不是“领导对下属”。
这个措辞让舒曼清心里微微一颤。
吴夏怡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她正忙着在手机上翻金色年华的菜单，嘴里念念有词：“我要吃椒盐排骨……还要吃酸菜鱼……曼清你喜欢吃虾，要不要来个白灼虾？”
“行。”舒曼清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车子在金色年华的停车场停下来，沈毅熄了火，拔了钥匙，回头对后排的两个人说：“到了。”
吴夏怡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停车场带着汽油味的空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我都要饿死了！”
舒曼清从另一侧下了车，站定之后，下意识地理了理裙摆。
晚风从停车场的入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沈毅锁了车，从车头绕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里。
她低着头别头发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毅移开了目光，大步朝金色年华的门口走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友说话：“走吧。试试这里的菜。”
吴夏怡蹦蹦跳跳地跟上去，舒曼清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三个人推开金色年华的玻璃大门，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把他们领向VIp包间。
走廊里灯光昏黄，壁纸是暗金色的暗纹，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旁的包间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模糊的歌声。
舒曼清走在沈毅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肩背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他走路的时候背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整个人看起来不急不躁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邱文博追她那会儿，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恨不得一步跨出三米远，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活力，是上进心，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一个人心底不安的表现。
真正笃定的人，是不需要用步子的大小来证明什么的。
“曼清，快点！”吴夏怡在前面回头喊她。
舒曼清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金色年华的VIp包间很大，分为三卡间，第一卡是圆桌就餐，中间是沙发休息区，有按摩椅，另外一边就是装潢豪华的KtV区。
包间里只有三个人，空间一下子显得宽敞了许多。
吴夏怡点完菜就去翻点歌本，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
沈毅靠在沙发上，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舒曼清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来江市之前，她以为未来的日子会是灰蒙蒙的。
一个人住宿舍、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可没想到，来了不过一个多月，就有了可以一起吃饭的同事，有了会注意到她情绪不高的领导，有了这样一个不算热闹但足够温暖的晚上。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曼清！”吴夏怡忽然从点歌台那边转过头来，大声喊她，“我给你点了一首《勇气》，等下你唱啊！”
舒曼清差点被茶水呛到，瞪了吴夏怡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唱了？”
“你需要的不是说要唱，是勇气！”吴夏怡笑嘻嘻跑到她身边。
“我觉得，你才需要唱勇气呢。”舒曼清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故意看了沈毅一眼。
吴夏怡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毅坐在那里，正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包间的门被敲响，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一盘一盘菜端上了桌。
椒盐排骨、酸菜鱼、白灼虾、干煸四季豆、番茄蛋花汤，还有几碟凉菜，摆满了整张餐桌。
吴夏怡马上跑过去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你们快吃。”
舒曼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毅终于放下了矿泉水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点点头：“鱼不错，你们多吃点。”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吴夏怡立刻又夹了好几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好像沈毅说的“你们”就是专门对她说的似的。
舒曼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嘴角弯了弯。
吃了饭，吴夏怡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冲到点歌台前，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来到金色年华大型演唱会现场，我是主持人兼歌手吴夏怡，下面请欣赏我为大家带来的第一首歌——《小幸运》！”
前奏响起，吴夏怡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少女的甜。
她唱歌不算专业，但胜在自然，不怯场，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真诚。
舒曼清端着茶杯，看着吴夏怡唱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姑娘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鲜活的、生动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生活还有奔头的好看。
一曲唱完，吴夏怡意犹未尽，又连着唱了两首。
唱到第四首的时候，吴夏怡忽然停下来，拿着话筒走到舒曼清面前，把话筒往她手里一塞：“轮到你了。《勇气》，我给你点了。”
舒曼清握着话筒，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了一眼沈毅，沈毅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好像在说：唱吧，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前奏响起的时候，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首歌她听过很多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耳机里循环过。但从来没有在人前唱过。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吴夏怡鼓起掌来，大声喝彩。
沈毅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舒曼清身上，没有移开。
他注意到她唱歌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
每一句歌词都唱得很用力，不是那种嘶吼的用力，而是一种克制的、隐忍的用力。
这首歌，她不是在唱给谁听，是在唱给自己听。
舒曼清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吴夏怡大喊了一声“好！”，使劲鼓掌。
舒曼清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她放下话筒，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一起咽下去。
沈毅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没有说话。
舒曼清看着那张纸巾，愣了一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吴夏怡又去唱歌了，这次点了一首快歌，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在震。
舒曼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巾，没有擦眼睛，只是一下一下地叠着，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沈毅坐在她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音响里的歌声震耳欲聋，但在这片热闹的喧嚣里，他们之间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