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三载,重回小楼。
屋舍还是那几间屋舍,檐角还是那片檐角。
青瓦上落了几层春秋,却依然是记忆里的弧度。
唯有院子,比从前宽展了几分,是后来为了小九而扩建的。
草木最是多情,葳蕤生光,看似比往昔更盛。
花影扶疏,暗香浮动,一呼一吸间,全是被人悉心照料的痕迹。
池塘还静卧在老地方,碧水悠悠,游鱼自在往来。
它们不惊,仿佛早知有人要回来;
它们不扰,像是在替谁守着这一院的光景,静待远行的人儿踏尘而归。
故人犹在草木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沈沛被这样的语言包裹着,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
但当他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无师自通了笑容消失。
果然,感动这种事,还是太早了。
“乔——森——!”
楼下客厅里,乔森正对着平板上的数独厮杀正酣,地狱级难度的格子密密麻麻,把他的魂都勾了进去。
这一嗓子炸雷似的落下来,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平板扔出去。
他身旁的沙发上,夜茴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气息,正潜心打坐修炼。
此刻却忽然睁开一只眼,嘴角一咧,全是幸灾乐祸的味,“喔嚯~”
乔森瞪他,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没看我这忙着呢嘛?”夜茴又悠悠地合上眼皮,活像个入定的老僧。
“。”
乔森赶紧放下平板,快步冲上楼去。
刚到门口,迎面便撞上了沈沛想刀人的目光。
而沈沛身后,他原本整洁的房间,此刻已然成了一座书的矿山。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地上堆到床上,从床头蔓延到窗台。
说它是书房吧,又乱得理直气壮。
说它是仓库吧,又偏偏全是书。
“那个......”乔森讪讪地挠头,“你听我解释。”
沈沛往门框上一靠,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我看你怎么编’。
然后他优雅地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解释。”
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会传染,乔森竟也跟着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两个四眼仔隔着镜片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乔森解释道。
“哦,那我要晚一天回来,可就看不到这‘盛况’了?”
沈沛挑眉,目光从乔森脸上缓缓移到房间里的书山上,又缓缓移回来,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赞叹,“啧啧,没想到啊乔老二,你这是当我死了?还是不想让我回来了?”
说着,他作势转身,抬腿就要往楼下走,还硬挤出一丝哭腔,“我现在就回海月岛。”
“诶?不不不......”乔森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
沈沛停住脚,回头看他,眉毛挑得更高了,“呵~不是故意放在这的,那就是说......”
他拖长了调子,“你是无意间来到我的房间看书,看完后便随手放在了这里?”
沈沛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那一座座小山丘,“那你无意的次数还蛮多的诶,这算......缅怀?那就还是当我死了嘛!”
“......”乔森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沈沛看着乔森一脸局促的神情,憋着笑,嘴上却还不依不饶,“那就是暗恋我。”
此时,刚结束电话会议的萧寻与夜茴一同走了上来。
刚一转角,便对上乔森的视线,同时沈沛的声音便落入耳中。
萧寻神色未变,只是突然止步。
夜茴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他往前推了推。
“大可不必。”乔森没招了,脖子往沈沛跟前一伸,“给个痛快吧。”
沈沛愣了一秒。
然后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乔森发顶,一边笑一边乱揉,“听说你变笨了之后头发都茂密了,果然是真的!看你现在这发量,喜鹊都能筑巢啦!真是可喜可贺呀!”
“沈四,你住手!”乔森生无可恋,挣扎着想要抽身,“我的头发......哎呀,你烦死了。”
沈沛收回手,大拇指指了指身侧的房间,笑容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忽然一沉,“责令你三十分钟内给我恢复原貌。”
“额......”乔森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萧寻,“你不介意帮我一起搬吧?”
萧寻对上乔森的视线,余光却捕捉到了沈沛不怀好意的笑,沉静而笃定的落下一句,“挺介意的。”
乔森噎住,又转头想找夜茴——
人呢?
刚刚明明在身后的夜茴,已经不知道啥时候跑没影了。
乔森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兄弟情深,都是假的。
他又看向萧寻,愤愤道:“那我放你书房可以吧?”
“不可以。”
“那我放哪儿?”
萧寻瞥他一眼,“我管你放哪儿?”
正说着,夜茴的声音悠悠地从楼下飘上来,“声晚和叉叉那个小院儿,他俩睡一间,另一间不是一直空着嘛。”
乔森眼睛一亮,“行,那我把书搬到那边去......”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缓缓转头看向沈沛。
眼神里透出一种我怎么这么聪明的光芒,“诶,那你直接住那边不就好了?”
书那么多又那么重,搬来搬去的多累啊!直接住过去无疑是最便捷的了。
沈沛白了他一眼,“得了吧,我可不想大半夜听嗯嗯啊啊的广播剧。”
乔森:“......”
楼下的夜茴:“啧啧啧,还是那个直球配方。黄黄的,很安心。”
萧寻面露疑惑,“什么是广播剧?”
沈沛看着他。
这是他步入院子之后,第一次与萧寻视线相接。
三年前,眼覆绸带离开c01时,他便从未奢望过能再次见到这个人。
见,是用眼睛看见。
在那些看不见的日子里,他年少时那些滚烫的、不管不顾的狂热,随着眼前永恒的黑暗,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而此刻,他平缓跳动的心脏,忽地又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
很轻,很快,像水面掠过一只蜻蜓,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散了。
与此同时,那个黑暗中的小哑巴,突然有了更为清晰的轮廓。
月下的海边,投在沙滩上的影子;
绵绵细雨中,倒在地上的伞;
昏暗的房间中,食指划过掌心的轨迹、指腹触碰脚踝的温度......
那些在黑暗中只凭触觉、听觉、嗅觉拼凑起来的画面,此刻有了更加具体的模样。
沈沛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画面晃出大脑。
他此行并非为了儿女私情,便不在那些情绪上过多纠结。
毕竟,他的心冷却下来,对情绪的控制就更加游刃有余。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朋友、是队友、是兄弟。
沈沛现在觉得,这样的关系也不错(上司和下属除外),并不比恋人差,甚至更轻松。
他靠近萧寻,挑眉道:“要不,把你房间让给我,你去那边住几天,说不定就知道了。”
虽仍不明就里,但沈沛这么一说,萧寻好像回过味儿来了。
一瞬间,这位叱咤风云的萧局长,耳根闪过一抹薄红。
极淡,且转瞬即逝。
沈沛虽然能视物,但总是很模糊。
即便戴上了眼镜,视力也比常人差了些许,他未能捕捉到萧寻那半秒钟的局促。
他抓着扶手低头向楼下看了一眼,突然问道:“话说,他俩人呢?我刚回来的时候还在呢......”
“去局里了。”萧寻回应道。
“哈?声晚打电话叫我回来的,他自己跑了?”
他神色凝重了些,想起那道电话里不同寻常的语气,“他还让我务必带上剑……是出什么事了吗?”
“算是好事吧。”萧寻顿了顿,“小妹晚些也会回来,等她到了,一起给你们解释。”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眉心微微一蹙,“我还要准备全球会议,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
下了两步台阶又停住,转身看向乔森,道:“对了,乔二就别折腾了。”
然后,他的视线从乔森身上移开,落在沈沛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就住我那屋吧。”他说,“最近我会很忙,而且许多跨国会议都在半夜,我应该不会回来住。”
说完,又转身下楼。
待人影消失在转角,沈沛才淡淡的应了一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