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栖蝉时,晨阳初透,金芒斜切过荒原的轮廓,晓日斜悬,还未攀至天心。
与莫爻汇合后,小九展开雪白羽翼,自西折北而去。
莫爻半倚在它背脊上,姿态慵懒得像没骨头,衣袂被长风灌满,猎猎扬起,发丝间跃动着碎金似的光。
他眼帘微垂,眸光沉在深处,仿佛敛着一汪化不开的郁色。
小幽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小九行进的方向,电子音里裹着几分疑惑,“不回c01吗?主人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那不正好?”莫爻指尖漫不经拨过小九的蓬松白羽,“我倒要看看,他急不急......”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脸色一肃,伸手捏了捏耳朵上的小幽,力道不轻不重,威胁的语气却半点不含糊,“你不准通风报信,否则我现在就抠你电池。”
小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分离焦虑,脾气都变得阴晴不定了。”
莫爻眉峰一蹙,冷冷落下一句,“少拽洋词。”
小幽顿觉一阵森寒,它这才发觉——
这个平日吵吵嚷嚷的人,真正冷淡下来时,竟比任声晚还要显得疏离漠然。
莫爻心头的烦躁像野草般疯长,手指反复摩挲着腕间的红珊瑚珠子。
当初任声晚第一次脱离队伍,没有和大家一同前往塔克允兹秘境时,他也是这般心绪不宁、坐立难安,烦躁得想砸东西。
这就是分离焦虑?
怎么可能!
分明就是那朵花有剧毒,而他中毒已深。
而且,任声晚曾两度在他眼皮子底下‘消散’。
虽说以任声晚的实力,没人能奈他何,且神陨之地也无外人可进,理当没有危险。
可不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莫爻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像缺了块什么。
越想越烦躁,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猛地一拳捶在小九背上。
力道没收住,小九吃痛,身形猛地一歪,翅膀扇动得也乱了,差点把背上的莫爻直接甩飞出去。
“哎哟~”莫爻回过神来,连忙顺了顺小九的背毛,语气讨好,“误伤误伤,九姑娘别生气。”
小九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整个翻身——
“啊啊啊——,小九,你变坏了!”
莫爻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下坠,小九却把头一扭,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得意地弹了弹,假装没看见。
直到他快坠到低空,它才一个俯冲,稳稳将他接回背上。
这下莫爻老实了,抱膝坐着,那叫一个乖巧。
小九继续飞行了一段时间,莫爻全程无话,安静得出奇,这也挺诡异的。
“喂,要我读小说给你听吗?”小幽试探性地问道。
毕竟,如果是任声晚,他一定会让小幽这么干。
莫爻托着腮,眼神放空,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什么小说?”
“《老婆贴贴,病娇狂徒狠狠爱》、《吾皇在下》、《白月光带球跑》......有好多的,都是主人喜欢的,他无聊的时候就会让我给他读小说,你现在看着也挺无聊的。”
“老婆什么?”莫爻眉梢挑高,怀疑自己听错了,这都啥名儿啊,“什么东西?”
“就是......”
小幽正欲解释,却在话音未落时,突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它看到莫爻的额间,一片淡紫花瓣自肌肤浮出,在空气中聚成一小团柔光。
紧接着,光团流转变形,最终凝成一只蝴蝶的形状。
与此同时,莫爻也突然闻到了一阵沁人的幽香。
这香味进入他的鼻腔,温柔地、平和地舒缓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晚晚......”莫爻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语气里的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光团凝成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落在了莫爻鼻尖。
莫爻感觉鼻子微痒,正欲伸手去揉时,蝴蝶又轻飘飘地飞离。
颇有几分挑逗意味。
它只是普通的蝴蝶大小,但高空长风猎猎,却撼不动这小小光影分毫。
莫爻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只小小的蝴蝶。
光影投射在让明亮的双眸,将他的瞳孔烙成了两只振翅的银蝶。
莫爻的心脏,正随着蝴蝶振翅的频率起鼓。
他脸上的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它。
蝴蝶似有感应,乖乖地落在了他的指尖,翅膀轻轻扇动着,带着淡淡的光晕。
莫爻听到了任声晚的声音,从他指尖传来,“怎么发呆?”
闻言,莫爻唇角偏斜着勾起来,扯出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果然一直在我身上。”
光影蝴蝶扇动的翅膀忽地一顿,“......”
在荒野闻到了冥幻蓍的香味时,莫爻便心中起疑。
毕竟,任声晚往他体内塞本体花瓣这操作,可不是头一回。
他把手指抬到眼前,眯着眼打量那抹小小的光影,语调拉长,“干嘛?监视我啊?怕我出去找别人?”
他轻笑着,但笑意没达眼底,只凝在半边唇畔,像藏了点狡黠的心思,眼尾再稍扬半分,痞气就漫了满眼,
“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人老珠黄了,没有魅力不自信了吧?哥哥~”
最后两个字的音调轻飘上扬,满是戏谑,像是对前夜任声晚以哥哥的身份使唤他的报复。
他话音刚落,指尖的光影蝴蝶轮廓开始扭曲变形,渐渐地变成了任声晚的模样。
光影任声晚坐在莫爻食指上,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人老珠黄?”
莫爻愣愣地看着这个,仅自己手指长度的大小的人儿。
哪怕只是一点光影幻化的虚形,也是雅态自天成,清寒凝风骨。
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自己男朋友,莫爻心头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本想以“是”来回应,却感觉这个字突然有些烫嘴,难以说出口。
最后只能轻哼一声,转而问道:“你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一点能量凝形而已。”任声晚的声音清清淡淡,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你在哪儿?”
任声晚小小的脑外一歪,“我不就在这?”
“我是说,你的本体在哪儿?”
“这就是我的本体。”
莫爻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要一指头把这光团捏爆的冲动。
转念又一想,任声晚的本体本就是一朵花,这花瓣本就是他五分之一的本体,他那么说似乎也没错。
“你的肉身在哪儿?”莫爻换了个问话方式。
“神陨之地。”
莫爻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摸自己指尖这小玩意儿,同时问道:“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然而,他的指尖却穿透了这光团,触不到实质,只得悻悻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任声晚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莫爻音量拔高,“你们意识不是相连的吗?”
“进了神陨之地,蓝牙就断开了。”
这么一说,莫爻倒也突然没那么意外了。
毕竟神陨之地的石门,仿佛连时空都能隔绝。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任声晚摇头。
莫爻忽然翻过手掌,让光影小人落进掌心,五指虚虚一拢,笑得张扬,“泼猴,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任声晚和小幽异口同声,“有病。”
此时的神陨之地内,随着十座存忆碑消散的时间越久,其内花海盛况也渐渐不复往昔。
任声晚知道,此地终究会归于混沌。
他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昨夜莫爻的一番剖析。
莫爻所说的那些记忆缺口,并非任声晚刻意抹去不给他看,而是他自己也未曾摸到原貌。
至于原因——
也许是存忆碑历经三千余载,被时光侵蚀了些许棱角。
也许是银月在无尽的轮回中,太痛了,太累了,他心软了,不想再把后世的周瑾澜牵扯进来,故而刻意为之。
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过都只是任声晚的猜测,无从查证。
和莫爻一样,那些缺失的地方,他也是一步一步推测出来的。
毕竟,以他和银月的关联,推测出其中因果并不难,他只需要代入自己即可。
从休眠舱苏醒,境界攀至半神,他隐约感受到了天道法则,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推论。
巧的是,莫爻的分层剖析,竟和他如出一辙。
难道......只有把刀尖指向莫爻那一条路可以走吗?
任声晚不信。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