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军向西六十余里的一处荒谷内，驻扎着大量营帐。
是野利遇乞的残部在此处休整。
谷内营帐简陋，士气低迷，许多士卒盔甲歪斜，依旧满脸惊魂未定的神情。
野利遇乞从鄜州退到边境附近后，准备稳扎稳打，分出一半兵力围困保安军，另一半兵力攻打周边的堡寨。
而昨夜，围困保安军的兵马损失惨重，他没有安全感，忙召集攻打顺宁寨的余部前来汇合。
半晌时分。
野利遇乞坐在帅帐之内，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麾下原有五万大军，如今已经不足两万了，再损失下去，怕是那两个替罪羊都扛不住。
而此番掠夺的财物，昨晚差不多全弄丢了，可以说，他现在几乎一无所获。
野利遇乞沙哑着嗓子问道：“平戎寨那边，战况如何？”
一名将领忙回禀道：“回渠帅，平戎寨守军抵抗颇为顽强，加之寨墙坚固，此时尚未攻破。”
将领见野利遇乞面色不善，忙补充道：“不过据报，寨中箭矢滚木消耗颇大，破城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之内。”
野利遇乞一掌拍在案几上，“废物！一个小小的平戎寨，竟让我大夏雄师顿足三日？！”
西夏兵分六路入侵宋境，每位渠帅都有各自的片区。
野利遇乞深入一趟腹地，浪费了不少时间，若非如此，这些边境的堡寨恐怕早被攻破了。
一个是赚得盆满钵满，一个是兵力损失过半，两相对比，心理落差简直不要太大。
那感觉，就像平白亏了几个亿。
再想到回国后可能面临的责难，野利遇乞就焦躁不已，心中邪火无处发泄，不由想起始作俑者，便破口大骂起来：
“都是寇如林个蠢货！说什么鄜州富庶，守备松懈，结果害得本帅损兵折将！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待野利遇乞骂了一阵，一名将领劝慰道：“大帅息怒！我军虽暂受挫折，但只要拿下平戎寨，亦能有所斩获。”
“如今我军主力集结，平戎寨已是强弩之末，定可一鼓而下！”
野利遇乞喘着粗气，勉强压下怒火。
现在他麾下的兵将士气低迷，急需找个软柿子捏一下，重拾自信。
不然这仗没法打了！
野利遇乞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开拔，目标平戎寨！本帅要亲眼看着寨墙倒塌！”
“喏！”
日近中天。
野利遇乞率领着大军向平戎寨逼近，城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忽然有一名斥候打马而来，“报——！！！”
“禀渠帅！东面发现大队骑兵，正向我军疾驰而来！此时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旗号还是‘高’！”
野利遇乞闻言，眼前一阵发黑，刚鼓起的那点凶悍之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你说什么？！”
斥候忙大声重述了一遍。
野利遇乞只觉恐惧、屈辱和暴怒的情绪，混合着轰然上冲，直贯天灵。
他暴跳如雷道：“又是他！又是他！！”
“这个高衙内！难道是块狗皮膏药不成？！粘上就甩不掉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直娘贼！六路大军侵宋，秦凤路和永兴军路处处烽火！”
“他为什么不去打别人？为什么偏偏追着本帅不放？！”
野利遇乞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略显扭曲。
他咬牙切齿地吼叫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本帅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这般针对老子！我操你姥姥！！”
众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大爷，骂归骂，您可别犯糊涂啊！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提醒道：“渠帅......现在不是......不是置气的时候。”
“高衙内麾下的骑兵来势极快，三十里转瞬即至，我们是战是走，还需您速做决断啊！”
野利遇乞沉默了一瞬，面皮涨得通红，打？他哪有胆量打啊？
扭头便朝那将领大吼道：“决断？决个屁的断！”
“走！立刻走！！”
“快传令，让攻打平戎寨的部队也停止进攻，让他们也向西撤！不能再有损失了！”
斥候慌忙领命，“是！”
野利遇乞怨毒地望了一眼东方，朝马儿狠狠抽了一鞭，当先向西奔逃。
西夏残军本准备到平戎寨虐菜，刚刚升起一丝斗志，被这条消息一惊，再次陷入了仓皇撤退的混乱之中。
......
与此同时，平戎寨城下正进行着惨烈的战斗。
寨墙多处破损，守军的箭矢已经稀疏了下来，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守将杨政满脸血污，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他嘶哑着嗓子指挥士卒作战。
西夏军连续三日猛攻，宋守军死伤近半，剩下的人几乎人人带伤。
一名士卒指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声音惊慌道：“将军！您看！又来了好多贼兵！”
杨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大批西夏军正滚滚而来，心头顿时一沉。
寨中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如何能挡下这么多贼军？
杨政只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嘴唇哆嗦了一下，心中道：“天亡我也！”
不仅是他，许多守军都看到了这一幕。
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城寨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愁云惨淡。
然而就在绝望气息弥漫的时候，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猛攻寨墙的西夏军，突然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而新来的那股贼军，竟对平戎寨看都不看一眼，马不停蹄地从城前轰然掠过。
径直朝西方狂奔而去，顿时扬起漫天烟尘。
看情形，他们似乎是在狼狈逃窜，竟连攻城器械都不要了。
杨政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寨墙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全都一脸懵逼。
西夏贼人这是在干嘛？还是想耍什么诡计？亦或是准备绕到西门偷袭？
可看贼兵奔跑的架势，和整支大军的乱象，实在不像是要耍什么花样。
一名裨将道：“将军，我们要不要趁机出城，收集些箭矢和滚木？城中库存不多了！”
杨政皱着眉，摆了摆手，“再等等看，怕是贼人耍的什么诡计！”
一群人在城头大眼瞪小眼，满脑袋挂着问号，伸着脖子目送西夏大军渐渐远去。
直到西夏军快跑没影时，杨政才不确定地问道：“西夏的贼人，走了？就这么走了？”
一名裨将回话道：“呃，似乎是这样！”
正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有士卒惊呼道：“将军！快看东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