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祁同伟已经让林诚准备了一份码头案的全部证据备份。这份备份包括了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高育良的便签和电话单、欧阳菁的光盘。现在他要把这份备份送到新加坡去。
为什么要送到新加坡?
因为汉东不安全。
不是说不安全到材料会被销毁的程度。而是说祁同伟需要确保在任何极端情况下他都有退路。万一汉东这边出了变故——比如高育良提前动手、比如赵立春从中枢施压、比如田国富被调离——他在新加坡还有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这份证据链可以通过国际司法协助的途径递交给中国的相关部门。虽然流程会慢一些但至少不会断档。
“深圳的那份,”祁同伟继续说,“你明天亲自飞一趟。放裴叔5号院的储藏室。”
5号院的储藏室。
那是裴一泓家里的一个专门用来存放重要文件的房间。有独立的安保系统和恒温恒湿的保存条件。把备份放在那里等于把备份放进了国家级保险柜。
高小琴去送是因为祁同伟自己去不方便。他现在在汉东的每一个行踪都可能被高育良的人盯着。如果他亲自飞深圳去裴一泓的家,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高育良的耳朵里。
但高小琴去就不一样了。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老板,她去深圳出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她。
“高小琴。”祁同伟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嗯?”
“事成之后,我跟你去香港。或者去哪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高小琴靠在听雨阁阳台的栏杆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耳朵上的翡翠耳坠。
七年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从她第一次见到祁同伟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这个男人跟赵瑞龙不一样。赵瑞龙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陪酒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
但祁同伟不是。
祁同伟看她的眼神里有欲望但也有尊重。有利用但也有珍惜。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但他至少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七年里祁同伟说过很多话。有些是甜言蜜语,有些是逢场作戏,有些是利益交换的条件。高小琴分得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今天这句话。
“去哪都行。”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因为它不是一个承诺。承诺可以被打破。它是一个选择。“去哪都行”意味着不管去哪里他都愿意跟她在一起。这不是在哄她。这是一个人在做出了最终决定之后说出的话。
高小琴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说的”去哪都行”可能不是哄她的。
“好。”她说。
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了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隐忍、七年的期盼。
“但这次之前,”祁同伟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你别露半点慌。赵瑞龙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你越稳他越信你。你要是露了一点慌他可能就不转了。他不转我们的证据链就缺了最后一环。”
“我知道。”高小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稳定。“你放心。我演了七年了,不差这几天。”
“好。明天你飞深圳。林诚的表哥明天飞新加坡。两条线同步走。周六之前所有的备份都要到位。”
“明白。”
“还有一件事。”祁同伟想了想。“赵瑞龙如果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说我最近在忙全省的禁毒专项行动,天天开会,根本顾不上码头案。”
“好。”
“就这样。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高小琴挂了电话之后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色很深了。远处的山水庄园灯火点点。那些灯光倒映在池塘的水面上像是一片散落的星子。
她想起了七年前第一次见到祁同伟的那个下午。
那是在山水庄园的开业典礼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接来宾。祁同伟穿着一身警服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她就知道了。
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
不是因为爱情。爱情太奢侈了。对于一个从农村出来靠着美貌和智慧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的女人来说,爱情是一种她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她需要的是一种更实际的东西。
安全感。
赵瑞龙给不了她安全感。赵瑞龙把她当成一个棋子。棋子用完就可以扔掉。
高育良给不了她安全感。高育良把她当成一个秘密。秘密一旦暴露就要被销毁。
只有祁同伟。
祁同伟给她的不是安全感本身,而是一个获得安全感的机会。他让她参与他的布局,让她知道他的计划,让她在这盘棋里扮演一个有分量的角色。
一个有分量的角色不会被轻易丢弃。
这就是高小琴在这七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女人的安全感不来自于男人的爱情,而来自于自己对男人的价值。
你有价值你就安全。
你没有价值你就是弃子。
高小琴摸了摸翡翠耳坠。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因为她现在有价值。
她帮祁同伟盯了赵瑞龙。她帮祁同伟配合了转账通道。她帮祁同伟在赵瑞龙面前扮演了一个忠诚的合伙人。她明天还要飞深圳去送备份材料。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她成为了祁同伟棋盘上不可或缺的一颗棋子。
不是那种可以被随便牺牲的棋子。
而是那种必须被保护的棋子。
因为保护她就是保护证据链。保护证据链就是保护整个布局。
高小琴转身走进了听雨阁。
她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看了看。还剩小半瓶。她没有喝。她把酒瓶放回了吧台然后拿出手机订了明天上午飞深圳的机票。
头等舱。九点十五分起飞。
她需要在中午之前到达深圳。下午去裴一泓的5号院放好材料。晚上飞回京州。
一天的行程。紧凑但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到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那种坚定不是来自于勇气而是来自于信念。
她相信祁同伟。
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基于七年观察和判断之后的理性信任。
祁同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他说”去哪都行”。
那他就一定会做到。
同一时间。公安厅五楼办公室。
祁同伟挂了电话之后站在沙盘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州到吕州到深圳到香港。这是赵瑞龙计划的逃跑路线。
然后他画了另一条线。从京州到深圳到新加坡。这是备份材料的转移路线。
两条线在下周三到周五这个时间段内会交叉。
交叉点就是收网的时刻。
祁同伟收回手指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加密系统。林诚发来的最新资金监控报告显示蔡成功的账户目前一切正常。前两笔转账的记录都在系统里存着,每一笔都有完整的时间戳和电子签名。
下周三的第三笔转账将是最后一笔。也是金额最大的一笔。
两亿。
加上之前的三亿七千万就是五亿七千万。
五亿七千万的洗钱实锤。
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赵瑞龙万劫不复了。但祁同伟的目标不是赵瑞龙一个人。他的目标是赵家。是整个赵家在汉东建立起来的那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赵瑞龙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一个很重要的节点但终究只是一个节点。
要摧毁整个网络就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长的链条更广的覆盖。
而这些东西他都在准备。
新加坡的备份。深圳的备份。玉泉山5号院的备份。他自己手里的备份。
四份备份四条退路。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确保这些证据不会丢失。
这些证据就是他的核武器。
核武器的威力不在于使用而在于存在。
它们存在着。赵立春不知道。高育良不知道。赵瑞龙更不知道。
但祁同伟知道。
知道就意味着掌控。
掌控就意味着胜利。
祁同伟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后腰的膏药又松了。他伸手把它揭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后腰上那块皮肤被反复贴膏药弄得有些红肿,疤痕组织在空气中微微发痒。
他不在意。
这道疤是他身上最重要的标记。它提醒他曾经是一个英雄。它也提醒他后来变成了什么。它更提醒他这辈子要做什么。
站起来。不跪。报仇。
三件事。
他已经做到了第一件。正在做第二件。第三件即将完成。
祁同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城在夜色中灯火阑珊。远处的汉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在城市的腰间蜿蜒流过。江面上偶尔有几点灯光闪过,那是夜航的货船。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在这个夜晚无法入眠。
赵瑞龙在喝威士忌。他在计算着最后两亿怎么转、最后一块地怎么卖、最后一条逃跑路线怎么走。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