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些道奇充电器的警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一辆接一辆地减速、靠边、熄火。
领头的警车里，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跳下车，对着对讲机咆哮了几句，然后狠狠踢了一脚轮胎。
杨旭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车速却没有丝毫减慢。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灰色福特像一条疯狗般在皇后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杨旭单手扶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仪表盘上的车速表指针已经飙到一百三十迈，引擎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流浪猫。
布兰登瘫在副驾驶座上，半边身体还不太听使唤，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旭的侧脸，眼底的恐惧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几乎漂移着甩尾拐弯，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
布兰登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阵发黑。
终于，车子开进来了那片连绵的仓库区，刚到就看到一股浓烟在飘荡。
杨旭的心猛地一沉。
继续提速，以极短的时间来到了之前截住住布兰登的位置。
布兰登瘫在副驾驶座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来不及了…”布兰登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我，赢了…哈哈哈！”
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约莫五米的巨大深坑，边缘呈放射状龟裂，裂缝一直延伸到巷子两侧的建筑物地基。
坑洞里浓烟滚滚，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某种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深坑底部，隐约能看见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
那是金库门的碎片，还有曾经堆放在里面的军火和炸药留下的焦黑痕迹。
杨旭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
脚步踉跄冲到坑边，站定。
“卧槽，牛鼻子死了？”
杨旭站在坑边，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茫然。
浓烟还在从坑底翻涌而出，焦臭的气味刺得鼻腔发疼。
杨旭盯着那片扭曲的金属残骸，瞳孔微微收缩，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不对啊！
李简被炸死了？
不大可能吧！
这孙子真死了吗？
不会吧？
身后，布兰登挣扎着从车里爬出来，半边身体还不听使唤，几乎是滚下车的。
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杨旭僵立在坑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
“死了……”布兰登沙哑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的满足，“入室境又怎么样？几十公斤tNt炸药，加上军火库里那些弹药，就算是钢铁也能炸成渣！哈哈哈哈……”
杨旭没有回头，依旧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杨旭没有悲伤，只有疑惑。
按道理来说，李简被炸死的概率多少有点低，毕竟像这么狗的东西，没保命的本事是不可能的！
布兰登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区回荡，惊起远处一群栖息的乌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鸣叫。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一只手从背后揪住布兰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布兰登惊恐地扭头，看到的是一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以及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
竟是李简！
“孙贼儿，你挺他妈会玩儿啊”李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像是被烟熏过的砂纸，“差点给老子炸死！”
布兰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杨旭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李简一眼。
李简身上那件外套已经看不出原色，半边袖子烧没了，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血痕和焦黑的灼伤。
脸上也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只。
头发基本快被燎光了，末端全是细球。
但人至少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还能揍人！
“牛鼻子，你没死？”杨旭歪着头，声音里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我还以为你归西了，正准备打扫一下你的舍利子呢！”
李简没理杨旭，只是盯着手里拎着的布兰登，那只揪着衣领的手越收越紧。
布兰登的脸从惨白变成猪肝色，双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Son of bitch！”李简的声音依旧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定时换密码呢，你特么的知道吗，老子不仅浪费了时间，头发还没了！眼镜都炸飞了屁的，不知道没眼镜我特么狗都看不清吗？狗日的！”
布兰登的眼球开始翻白，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旭慢吞吞地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布兰登脖颈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布兰登剧烈地呛咳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终于能呼吸了。
“你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是吧！”李简阴恻恻一笑，直接十几个耳刮子就招呼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的挺会整啊，还他妈的定时变密码，还他妈会炸，里面还他妈是军火，还他妈的威力挺大！你知不知道，为了扛住你这一轮爆炸，老子损失了三件护身法器！那都是老子的钱，老子不要脸的二皮脸，到处坑蒙拐骗，攒了小半辈子才攒够这些护身法器，居然他娘的让你给报销了！我特么的…”
布兰登被打得眼冒金星，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却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
杨旭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不知道藏了多久的泡泡糖，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但看着看着杨旭发现有些不对劲。
李简虽然是一边打一边骂，但是这骂着骂着嘴里喷出来的东西不是唾沫子，反而是血沫子，而且嘴角一直在止不住的淌血。
李简的骂声渐渐变得含混，嘴里涌出的血沫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落在布兰登那张已经被扇得肿胀变形的脸上。
杨旭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
“牛鼻子？”
李简的身体晃了晃，揪着布兰登衣领的手却没有松开，力道不减反增。
“你特么是吐血了吗？”
“废话！”李简喷骂道，“这炸药当量，这波及范围，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受个内伤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李简嘴角的血沫还在往外涌，顺着下巴滴落，在布兰登那张已经被扇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杨旭站在原地，嘴里的泡泡糖忘了嚼，就那么含着，看着李简。
“你特么别抖了。”杨旭说，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消失了，“再抖就真特么翘辫子了！”
李简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布兰登。
布兰登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样，眼睛只剩下两条缝隙，从那缝隙里透出来的，是恐惧，是怨毒，还有一种濒死野兽的疯狂。
“你…活不了…”布兰登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血沫从嘴角涌出，“那么大的爆炸…内脏肯定碎了…你…活不了…”
李简笑了。
那笑容在李简那张被烟熏火燎、血迹斑斑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活不活得了，你不知道。”李简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特么活不了！”
“什么！”布兰登瞳孔顿时一缩。
“那边拷贝完了，你，没用了！”
话音刚落，李简的手骤然收紧。
布兰登的脖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双只剩缝隙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迅速涣散，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
李简松开手。
尸体像一袋烂泥般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李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几秒，然后身体晃了晃。
杨旭一步跨过来，在李简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湿滑。
杨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上全是血。
李简的后背，那件被烧得只剩半边的外套下面，是一个巨大的、还在渗血的伤口。
伤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里面白色的骨骼。
“卧槽。”杨旭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你他妈这伤……”
“别特么废话了，赶紧把尸体拖走！毁尸灭迹！咱们得制造这家伙还活着的假象！”李简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这里发生了爆炸响，一会儿警察和记者也就来了！再不走，就出问题了！”
杨旭没有多言单手架着李简，另一只手拖着布兰登的尸体，像是拖一件破旧行李。
李简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但那血迹很快就被灰尘覆盖，模糊不清。
“车！”李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那辆福特，也不能留！”
杨旭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灰色福特还停在坑边不远的地方，引擎没熄，驾驶座的门敞开着。
杨旭把李简塞进后座，顺手将布兰登的尸体也扔了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咆哮着冲出仓库区，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后座上，李简靠着车门，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血还在从背后的伤口渗出，浸透了座椅，滴落在脚垫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杨旭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牛鼻子，你他妈别死车上！晦气！”
“晦气你姥姥个腿儿！你这条死鱼，他妈这么大人了，你还他妈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况且你还是个特么连环杀人犯！”李简贱贱的说。
“你还是赶紧他妈的死吧！处理尸体的时候，再多处理一个也就是了！”杨旭笑着回怼。
“别他妈装逼了，后面已经有车跟上来了！”李简斜了一眼后视镜，此刻车后面正跟着几辆速度并不算快的轿车，“共济会这帮王八蛋跟的还挺快！”
“都杀了？”
“都杀了！”
“可是他们不是我狩猎的类型！”杨旭说。
“没关系！”李简微微坐直身子，“去那个整死埃尔奥特的那个港口！我让方硕他们去那里接应我们了！”
杨旭闻言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你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包括今天晚上你搞布兰登的计划，你也完全没有和我商量过！被你这种牛鼻子蒙在鼓里的感觉真是让人感觉窝火啊！”
“唉，我联系不上他们，都是他们联系我的！”李简苍白地解释道，“再说你一个骗子，我要真的信了你，我要是被你卖了，我他妈的还得替你数钱，多少也得防着你点才是！”
布鲁克林，废弃港区。
灰色福特一头扎进清晨浓重的晨雾，轮胎碾过破碎的混凝土块，溅起积水与锈蚀铁屑的混合物。
杨旭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李简的肩膀，后者已经近乎半昏迷，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在座椅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撑住。”杨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懒洋洋的调子荡然无存，“你说的人呢？”
李简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嚅动，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后视镜里，那几辆轿车已经咬了上来。车灯刺破雾气，像几头嗅到血腥的鲨鱼，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杨旭啧了一声，油门踩到底。
福特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身剧烈颠簸，冲过一堆锈蚀的集装箱之间的狭窄缝隙。铁皮刮过车门，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后方车辆没有丝毫犹豫，同样挤了进来。更近。
杨旭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摸向腰间那对子母鸳鸯钺。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中骤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横在了路中央，堵死了去路。
杨旭瞳孔微缩，脚下刹车瞬间踩死。
轮胎在地面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福特在距离货车不到三米的地方堪堪停下。
后视镜里，那几辆轿车也停了。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身着深色战术服的身影，手持自动武器，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形成包围之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杨旭的手握紧了鸳鸯钺的柄，幽蓝的炁芒开始在体表流转，细密的鳞甲若隐若现。
“玛德，我特么就不该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