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屿静静注视着悬空的人影,目光沉静如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再次颔首落下指令。一直紧盯局势、高举手臂的汪霖见状,骤然垂落手臂,发出落绳的信号。紧绷到极致的麻绳瞬间松弛,没有丝毫缓冲的蒋恩直直向着冰冷的海面坠落,一声沉闷的“扑通”声响彻海面,他重重砸入海水之中,溅起大片纷飞的水花,转瞬便被层层翻涌的海浪包裹、吞没。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驻足伫立,目光紧紧锁定海面,安静等候着结果。短短片刻过后,海面因坠落掀起的层层涟漪慢慢平复,恢复了原本的暗沉与平静。水手们立刻合力发力,快速将湿漉漉的麻绳往甲板上拖拽回收。可当整条绳索完全拉回、彻底展平,众人皆是一脸惊愕——空空荡荡的绳端不见半分人影,原本被牢牢捆住的蒋恩,竟然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茫茫大海之中,毫无踪迹可寻。
“他不会是趁机逃走了吧?”
商屿眉头骤然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凝重,打破了甲板上的沉寂,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冷的汪霖低声问道。二人立刻俯身靠在船舷边,目光锐利地仔细扫视四周海域。辽阔无垠的海面望不到边际,细碎的波涛层层叠叠缓缓翻涌,周遭空旷寂静,没有丝毫异动,仿佛蒋恩早已沉入幽深海底,彻底消散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海域里。
就在商屿、汪霖与一众水手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船前海面,全力搜寻踪迹之时,船体另一侧僻静的海面忽然泛起异样动静。一串串细密的气泡从水下不断冒出,咕噜咕噜冲破水面,悄然打破了海面的死寂。下一秒,蒋恩的脑袋猛地破水而出,他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贪婪地汲取着夜空的新鲜空气。经历过坠海的惊险,他格外谨慎,没有急于逃窜,而是屏住气息、警惕十足地抬眼望向高耸的大船,仔细观察船上众人的动向,悄悄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暴露。
确认整艘船的人马尽数聚集在船前,无人留意船后这片海域后,蒋恩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调整身形,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远处模糊可见的岸边奋力游去。他自幼熟稔水性,深谙水中发力的技巧,即便深夜海水冰冷刺骨、极度消耗体力,依旧咬牙坚持破浪前行。一番艰苦挣扎后,早已体力透支、四肢酸软的他,终于狼狈地踉跄起身,爬上了湿滑泥泞的滩岸。
蒋恩浑身衣衫湿透,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之上,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瘫软在岸边的沙石堆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急促喘息,拼命平复紊乱的呼吸与透支的身体。可他尚未缓过一丝力气,一道挺拔肃冷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一名赤邦哨兵手持制式步枪,锋利雪亮的刺刀稳稳抵在他的胸口,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瞬间让他浑身僵硬、肌肉紧绷,不敢做出半点妄动。
“算了……我放弃了。”
高空坠海、冷水浸泡、长途泅水,接连的消耗早已让蒋恩筋疲力尽、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感受着胸口冰冷的刺刀,深知无力反抗的他彻底放弃挣扎,神色颓然萎靡,低声认栽投降。
但预想中的抓捕、捆绑与盘问迟迟没有到来,身前的哨兵始终纹丝不动,静静伫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后续动作。蒋恩心中满是疑惑,压下心底残存的慌乱,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缓缓抬头,定睛仔细打量眼前的哨兵。对方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眉眼间刻意带着几分憔悴疲惫,一副身负重伤、刚从战场撤下的模样,可那张被绷带半掩、格外清秀的脸庞,却让他无比熟悉。
“作家!原来是你!”
彻底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蒋恩满眼惊愕,瞳孔骤然一缩,忍不住失声惊呼,紧绷了一路的身体也瞬间松弛大半,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刻意装扮成负伤士兵的作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戏谑,语气平淡从容地开口:“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深夜这个时候守在偏僻码头附近,还穿得这么一副刚从战场负伤归来的狼狈模样?”
蒋恩借着这难得的间隙缓缓调息,平复着紊乱的气息,一边放松身体一边满心疑惑地反问:“你说得倒是没错,可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伪装成这样,特意守在这里?”
“没什么特殊缘由,”作家神色淡然,语气从容地缓缓解释,“我只是格外偏爱这片海边的清净,远离喧嚣纷扰。再者,伪装成受伤的士兵,也能顺理成章躲开其他巡逻士兵的打扰,安安稳稳落个清净。”
深夜的海边寒风凛冽,裹挟着刺骨的凉意,一遍遍扫过蒋恩湿透的身躯。他止不住浑身瑟瑟发抖,牙关微微打颤,脸色苍白憔悴,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与极致的疲惫:“我现在又冷又饿,体力彻底透支,实在撑不住了。”
作家闻言了然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他此刻的窘迫状态,心中早已敲定了一处稳妥隐蔽的去处。他随手将手中的步枪递到蒋恩手中,语气温和地开口:“我知道一个隐蔽又安全的好去处,你先拿着枪防身,我去把岸边的这些货物搬上船。”
“船?”蒋恩闻言满脸诧异,一时摸不清其中缘由,下意识轻声追问了一句。
作家没有过多赘述,转身走向岸边静静停靠的一艘小型快船,伸手一把掀开覆盖在船身的厚重防雨麻布。麻布之下,一排排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刀剑与崭新规整的枪械整齐码放,冰冷的金属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寒光。他回头看向一脸诧异的蒋恩,笑着扬声解释:“不过是给咱们‘女妖号’的兄弟们准备的一点小礼物,走吧。”
与此同时,女妖号密闭的船长舱内灯火柔和静谧,厚实的舱壁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海风与沉沉夜色。皮克斯双手捧着一叠层层规整、已经逐一签署核验完毕的正式文书,躬身递到商屿面前,恭敬低头开口:“大人,所有手续均已签署核实、全部办妥,流程悉数走完,如今只差您最后的签名,便可正式生效。”
商屿垂眸淡淡扫过桌面整齐摆放的文书,神色淡然无波,不见丝毫急切,抬手轻轻示意,语气慵懒从容:“不着急。”
一旁的汪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随手拿起一瓶密封完好的烈性烈酒,轻轻晃了晃瓶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司寇,不如喝点酒,给你这颗常年冰冷的心添几分暖意?”
话音落下,他仰头抬手,干脆利落地将整瓶烈性烈酒尽数灌入喉中,一饮而尽,动作肆意又洒脱。
(“好了伙计们,带他上去。”汪霖对手下吩咐道。一个水手正在调整他腰上的一根高绳。商屿冲着他点了点头,蒋恩被吊到空中。两个水手把他甩出船舷。商屿再次点头,汪霖放下了手臂。吊着的蒋恩被直接扔进了水里,等过了一会儿把绳子拉上来时,末端竟然没有人,蒋恩不见了。
“他不会是逃走了吧?”商屿问向汪霖。汪霖和商屿在茫茫的大海中搜寻蒋恩的踪迹,但是什么也没有。而这时在船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些气泡。跟着蒋恩的头就冒了出来,他抬头向上看去看他们是否在找他,见这边没人他咧嘴一笑,开始向岸边游去。还好蒋恩水性不错,筋疲力尽的蒋恩爬上了岸。正当他喘着粗气的时候,一名赤邦哨兵用步枪和刺刀架在蒋恩的胸前。
“哦不,不要在这全部之后,我放弃了。”蒋恩无力的投降说道。
但是对方却没有应有的下一步,蒋恩这才抬起头来看过去,发现那个看起来受伤在头上包了不少的士兵竟然有着自己很熟悉的一张脸。
“作家!原来是你!”蒋恩看清他后惊讶的道。
“还有谁会在晚上这个时候在码头附近散步,穿得像个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装扮成士兵的作家说道。
“是,你说的有道理,但为什么呢?”蒋恩一边休息一边回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这里。而且,还能远离其他士兵。”作家解释道。
“哦,我又冷又饿。”蒋恩瑟缩着直发抖。
“我知道个好地方,拿着,我去把这些东西弄上船。”作家想到个地方于是说道,又将步枪递给了蒋恩。
“船?”蒋恩奇怪的道。
作家把他那边的小船上的布拉开,露出一堆剑和枪。“只是给我们的女妖号上的朋友们一些小礼物,来吧。”
女妖号的船长舱里,皮克斯递给了商屿一些签了字的纸:“给您,全部已经签署和证明,但需要你的签名。”
“不着急。”商屿示意。
“为你冰冷的心来一点酒,司寇?”汪霖一脸的奸笑说道,跟着就是一瓶酒入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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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的晨雾浓稠如棉,层层叠叠笼罩整片海面,潮湿的海风裹挟着细碎的水汽,微凉刺骨,不断拂过船舷与众人周身。商屿立在船头,身姿挺拔端正,素来有着自己坚守的行事底线,始终将酒桌闲谈与正经生意划分得泾渭分明,绝不允许私情酒意打乱分毫布局。他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身侧脸颊泛红、眼神涣散的汪霖,看清对方已然几分醉态,语气沉稳克制,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告诫,缓缓开口:“我从不把酒和生意混在一起,我建议你也守住这个规矩。记住,我们皆是在晨潮之上行路渡海,潮水无常、海路凶险,一步都不能乱。”
汪霖此刻浑身浸在慵懒的醉意里,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酒气,头脑昏沉发胀,周身尽是松弛散漫的状态。他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白雾,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海浪隐于雾色之下,连近处的航标都模糊难辨,听完商屿的话当即皱紧眉头,脸上满是不解与不以为然,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反问:“眼下大雾锁海,能见度不足数尺,海面一片迷蒙混沌,根本不适合扬帆行船,稍有不慎便会迷航触礁,这种鬼天气又要怎么照常航行?”
商屿眸光沉静如水,任由海风拂动衣角,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他再次转头望向面露懈怠的汪霖,神色平淡从容,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与退让,字字笃定清晰,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真正的水手,从不等天公作美、顺风顺水。路要自己走,船要自己开,有雾也好,无雾也罢,既定的行程,你都要照常航行。”
这句强硬且不留余地的答复,让原本松弛散漫的汪霖瞬间怔住。他猛地瞪大双眼,呼吸微微一滞,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心底又夹杂着几分戏谑的嘲讽与无奈,沉声开口反驳:“硬闯这片雾海?难不成你要我驾着这艘饱经风浪、多处老旧的老船,硬生生冲进海豚角遍布暗礁的凶险水域,撞碎船身木板,落得船毁货损、人财两空的下场?”
面对他满是抵触的激烈质疑,商屿神色始终未变,没有恼怒也没有退让,平静无波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看透了对方酒后的怯懦与侥幸,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一句带着审视意味的话:“我原以为,你是久经风浪、懂得扛事的老练水手。”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精准戳中了汪霖的自尊心,瞬间冲淡了他大半的懈怠。他当即仰头放声大笑起来,粗犷的笑声里裹挟着浓重酒气,嗓音含糊却格外张扬,浑身透着市井水手随性不羁、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摆着手急切辩解:“怎么不是!我当然是行走海路多年的顶尖水手!哈哈哈!司寇你尽管放宽心,我汪霖在这片海域闯荡多年,经验老道,必定稳妥把你这批战利品安然送到隆甲,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这实打实的航海本事、临场应变的能耐,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远比你那些干瘪冰冷、死板教条的文书靠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