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员看着他说道:“你也不想你的妹妹和老娘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吧!老实交代吧,国家会考虑宽大处理的。”
许德厚听到老娘和妹妹的时候,脸色微变,随即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审讯员没有催他,而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以后许德厚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方姐——就是‘杜鹃’——明天晚上的演出,她的任务是……”
“旧舞台”的真正杀招,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最后一道血淋淋的伪装。
方秀芸的任务,不是安置炸弹,也不是投毒。
她的任务,是利用服装管理员的身份,将一件特制的、内衬浸过剧毒粉末的戏服,混入明晚压轴大戏主演的衣箱。
那位主演,是梅派第三代传人,深得总司令喜爱,演出结束后,总司令按惯例会上台接见演员、合影留念。
届时,身披那件“戏服”的主演与总司令握手、拥抱、近距离交谈,沾染在衣领、袖口的剧毒粉末,就会通过皮肤接触和呼吸道,侵入对方体内。
不是立刻毙命的氰化物,那样太明显,容易在事前被嗅探或手部验毒发现,是一种无色无味、潜伏期四到六小时、症状类似急性心肌梗死的生物碱毒素,待毒性发作时,接见早已结束,演员已卸妆更衣,那件“戏服”也会被作为普通演出服送洗,线索被彻底切断。
“周鹤年说了,”许德厚低着头,声音空洞,“这才是给你们的‘大礼’……让全世界都看到,你们最高级别的安全保卫,也就这样。”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审讯员的手指顿在记录纸上,久久没有落下。那支点燃后只吸了两口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静静燃烧,积下一截长长的、苍白的烟灰,最终无声断落。
公安部联合指挥部,凌晨一点。
最新的情报像一块万钧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聂部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这帮畜生!”李部长面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要折断的钢条,谢老缓缓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一遍遍擦拭镜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厉害。
沈莫北站在巨大的案情板前,目光如凝固的寒潭。
“许德厚的口供与胡秀兰、孙天意的交代已基本交叉验证。”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稳,“周世平、方秀芸夫妇目前下落不明,但方秀芸作为长安大戏院的服装管理员,有充分条件接触明天演出的衣箱,那件‘戏服’是否已混入,毒素是否已附着,尚待核实,我们必须抢在明天演出前,完成以下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立即控制长安大戏院所有演出服装、道具、衣箱,由卫生部和防化专家带队,进行全覆盖、无死角的毒物检测;同时,以‘戏院内部电路检修发现重大隐患’为由,向演出主办方和梅剧团紧急建议——明晚演出推迟,主演及戏班暂不进入剧院,理由要合情合理,不能走漏任何真实风声。”
“第二,对周世平、方秀芸展开最高等级全城搜捕,通传所有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进出京检查站,张贴二人近期照片,但对外口径统一为‘协助调查经济案件’,避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猜测。重点排查二人可能藏匿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周鹤年南下前的旧相识、以及方秀芸在梨园行的师承故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莫北转过身,在案情板上“深潭”二字周围,画下重重一道红圈。
“许德厚说,他从未见过‘深潭’本人,所有指令均通过‘杜鹃’方秀芸中转,或通过死信箱接收。但他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今年三月,方秀芸曾无意中向他透露,‘深潭先生身体不太好,近来看东西越来越费劲,写的字比从前大了两圈’。”
指挥部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看东西费劲……字比从前大……”聂部长喃喃重复,眼中精光乍现,“这是严重眼疾的症状!在我们公安系统内部,有严重眼疾、资历深、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且与周鹤年有旧的高级干部——”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角落里那面巨大的、贴满人事档案照片的白板。
照片上,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已退休或仍在职的面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陈列。
沈莫北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最后,定格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六旬老人的半身像,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镜片极厚的黑框眼镜。照片下方,用端正的楷体写着一行小字:
“卢明远,原公安部政治保卫局副局长(已离休),1958年因青光眼恶化提前病退,住址:西城区柳荫街甲14号。”
屋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谢老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
“……老卢……是他……”
凌晨两点十分,西城区柳荫街。
这是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两侧多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独门独院,青砖灰瓦,槐树掩映,甲14号位于胡同中段,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方的电灯早已熄灭,门环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八名精干警员已从四面包围了这座院落,沈莫北站在对侧屋檐的阴影下,隔着窄街凝视那扇门,他身后的技术员正在调试便携式监听设备,耳机里只有电流沙沙声和偶尔的、极其轻微的猫叫。
“五分钟前,院子里亮过灯。”李克明压低声音,“东厢房,一闪就灭了,应该有人。”
沈莫北没有说话,他想起刚从部队转业时,曾听过卢明远的一次业务讲座,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台下坐满年轻干警,台上那个戴着厚平底眼镜的老人,用波澜不惊的语言给他们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