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终于到了农历除夕那一天。
学校里人去楼空，餐厅都关了门，连宿管阿姨都回家休假了，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孤寡保安驻守。
除夕那天，老保安招呼他俩下去一起吃团圆饭，三个人挤在狭小的保卫室里，打着火锅，看着春晚，挨到了晚上12点。
城市到处都在放鞭，噼啪作响，根本听不清电视里主持人拜年的声音，老保安将速冻水饺下进火锅里，感慨，“过年了，吃顿饺子。”
江阳跟老保安互相推让着，喝了一瓶牛栏山。吃完饺子散场，江阳推着王小平往宿舍走，喝得微醺，脸红红的。俩人回了宿舍，王小平摸索着要洗漱，江阳却红着脖子，黑牛一样笨拙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他有点结巴，磕磕绊绊地说，“儿子，生日快乐，这是义父送你的礼物。”
王小平拎着毛巾，愣在原地。
他是大年初一生日，本该是举国同庆的日子，可自从没了家和亲人，他就没有生日了。
可没想到今天……
他别扭地接过礼物，“你小子……整天闲得……”
礼物外甚至包着包装纸。也不知道他跟人家卖东西的说了什么，人家愣是给挑了个粉色的包装纸，上面还有一朵粉白相间的拉花。
王小平的手有点抖，控制不住。他平复了好久，才颤巍巍地拆开礼物，里面还有个黑色的包装盒，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台特别有质感，也相当有份量的计算器。
王小平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是喜欢的，嘴上却嫌弃：“土不土啊，现在大家都用手机了，谁还用计算器。”
江阳不乐意，一把薅过来，顺嘴就骂，“你懂个屁~”
他“归零归零”地按了两下，弹了弹计算器，“你听听这曼妙的声音，这金属的质感，这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样子，起码能让你用三十年！”
“到时候你出息了，去世界五百强任职，还能带着它，倍有面儿！”
王小平扑哧一声笑了。
江阳不知道，王小平入学时跟学校签的“公费师范生”协议，按照协议，他毕业后只能由教育部门安排教师岗位，履约任教6年。他可能很难去世界五百强了。
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礼物。
新年一过，日子就跑得飞快，眨眼他们都升上了大四。
宿舍其他人都开始准备考公考研，王小平受履约限制，再就是他也想早点毕业挣钱，好归还家里的欠款，填补地震造成的损失。
江阳更不是学习的料，大四下半学期就张罗到处实习了，他想当小学体育老师，教孩子们强身健体。
俩人聚少离多，各有各的人生要过，再一次见面，就是在毕业典礼上了。
王小平因为成绩优异，教育局破格指派留校任教，他要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了。
而江阳回到了故乡，已经找好了工作，如他所愿，成为了一名小学体育老师。
拍过毕业照后，江阳捂着学士帽，特意跑来财务管理专业见王小平。
俩人隔着依依不舍的同窗和相互分别的好友，居然第一次相对无言。
江阳松开了按着学士帽的手，大剌剌地张开双臂，“小瓶子，来抱一下。”
不等他同意，也不需要等他同意，江阳已经弯下腰，紧紧抱住了他。
他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狗味。闻久了，反而习惯了，让人难舍难分。
王小平反手也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
江阳在他耳边笑，大剌剌地拍着他的背，“你有你义父的电话，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给你爹打电话好吗？”
王小平给了他一拳，假装生气，“我是你爹！”
江阳哈哈大笑，用尽了一生的才学，对他吆喝，“苟富贵，勿相忘啊，小瓶子！”
他就那么笑着，朝他用力地挥着手，离开了他的世界。
王小平怎么也没想到，俩人再见面，已经是三年后了。
是他找江阳来的。
因为上着上着课，他突然咳血了，以前也咳过，以为是感冒没好，没当回事，没想到这次直接晕倒了。
送到医院急救，胃癌4期，基本药石无方，勉强化疗续命。
他缠绵病榻的时候，终于拨打了江阳的电话。
江阳跨越山海，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
但还是太晚了，他在床榻上又挺了一个月，江阳守了他一个月，还是撒手人寰。
临死之前，他枯槁的望着江阳，说话的气息都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还是强撑着对挚友说：
“土匪……我想回家，我想葬在爸爸妈妈身边……”
那方承载着太多痛苦与思念的故土啊，若我死了。
我还是想埋在你的胸膛。
孟晓芸的眼眶里全是泪，她克制着，继续往下念：
“八个月后，江阳驾车回承平途中，遇重大交通事故，车毁人亡。”
“但亡魂，不知下落。”
她念完这句话后，江阳和王小平的故事就暂告一段落，再无下文。
王小平懵了，抖索着问，“土匪为什么会死，他怎么死的？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他喊自己土匪，“小饕餮”差点激动哭了，就要上来搂他脖子，“小瓶子，你终于记起你爹了？”
这下糟了，他身上不仅有狗味，还有一股热乎乎的烤饼味。
王小平一指头伸过去，“你站住！你站住了！你别动！”
范大爷和谢小星更好奇，谢小星都快激动地扑他身上去了，“小瓶子啊，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没想到王小平脸色惨白，却坚定地摇头，“并没有。”
他瞧见“小饕餮”明显失落，于心不忍，踌躇良久，才缓慢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记忆没了……但情感留在了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艰难地，“现在，这里很不舒服，我想知道江阳的后续。”
虽然孟婆隐退之后不干人事，去谋划了万人献祭救夫的“大事”，但孟婆集团早已规模化运营，孟婆汤也是。根本不需要孟婆再出面亲自熬汤，全都自动化流水线配置生产了。
但与之相对的，孟婆汤的药效也没初代那么强，会有些副作用或者不良反应。
比如没忘干净，比如偶尔会有奇怪的情绪支配身体。
王小平就属于这种情况。
不过幸好，江阳的地魂和人魂合二为一，再加上孟晓芸调取他的档案帮他加速恢复记忆，现在江阳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终于想起了除了见王小平之外的另一件大事。
他抓着王小平的轮椅，却带上了哭腔，“小瓶子，义父对不起你，义父把你的骨灰搞丢了！”
那家伙，此言一出，真的是全场惊雷，满场霹雳。
事情，还要从王小平过世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