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归是要离开的,不管是在哪里。
歇够了,就该走了。
炮仗手里攥着鞭子,坐在前面赶马的位置上。
车厢很宽敞,每个人都揣着心事,没人说话,气氛沉闷。
表哥霸占了车里最软和最舒服的地方,他的伤还没痊愈,也没心思想别的。
秦武靠在车壁上,闭眼养神。
看着是在睡觉,其实脑子转得飞快。
飞沙这一趟的博弈、交易、得失,从头到尾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古林那点家业是一步步算计来的。
往后的路,也得步步小心,说不定在某个时刻也会走上像葵青那样的老路。
公子懒洋洋地靠在另一边,手指头闲着没事儿逗脚边那只小黑狗。
经过这一回生死,他也成熟了很多。
索命安安静静地坐在公子旁边,一声不吭。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盯着往后退的飞沙城。
断墙、长街、沙丘,一点点往后退,直到越来越模糊。
别人都以为他在看风景,没人知道他心里的煎熬。
那张稚嫩的脸,那双充满童真的眼睛,时常会出现在他梦里。
那是柳如烟的妹妹。
而柳如烟现在,就坐在她旁边。
索命转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
带着她一起走,是索命想了又想,才做的决定。
他到底还是不忍心,也不敢,就这么让她一个人在世上飘零。
他要把她带在身边,往后余生就陪着她。
用剩下的日子,去弥补那个无可挽回的过错。
马车轱辘咕噜咕噜转着,越走越远。
那座经历战火的城市,到最后就剩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被漫天的黄土吞没。
这一次任务,有人捞着了好处,前程似锦。
有人捡回一条烂命,劫后余生。
有人累得够呛,只想快点回到熟悉的地方歇着。
有人背着一身罪孽,带着亏欠,往前走。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回家的路,还很长。
第一波撤走的,是附近几个城过来支援的卫兵。
他们本来就不是主力,只是执行各自城主的命令,也不想在飞沙这座和他们无关的城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教官一说他们可以回去了,这些人跑的比兔子还快,第一批就走了。
第二波撤离的,是各路江湖游侠,这些人五花八门,为的只是秦武那四个亿暗花。
画皮鬼那家伙上任之后就划拨了四个亿给秦武,让他遣散了这帮人。
第三波开始分批撤离的,是追风楼的主力部队。
教官,是最后一批离开飞沙的。
不是深明大义,不是仗义断后,是他不敢先走。
他们这些外部势力要是不撤干净,战乱又起,他这盘棋就有被打乱的可能。
这个人心很细,表面上看着不声不响,可真要牵扯到他的根本利益,下手比谁都黑。
离开那天,和这里的任何一天一样。
落日余晖下,风沙飘摇,把天都染成了土黄色。
最后一批追风楼的人上了马车,一共三辆,教官坐在中间那辆。
马车轱辘一转,碾在沙土上,吱呀吱呀地响,越走越远。
车上没人说话。
一帮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浴血厮杀的热血男儿,现在一个个都低着头。
有的抽烟,有的打盹,有的就那么干坐着,眼神发直。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这样,话少,眼神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像没听一样的。
这场仗打的太惨烈了,死了太多人,那些血腥的过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抚平。
教官撩开车窗帘子,往回看。
城楼上那俩个大字,若隐若现。
听说那两个字是城主当年亲笔写的,写得龙飞凤舞。
可是现在,拥有这座城的,却是一个戴着城主面具的冒牌货。
他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心里头有点触动。
不是他多愁善感,是这个地方确实死了太多人。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他都不敢细想,一想脑袋都疼。
从战火燃起那一天,仗就没停过,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杀来杀去,没有停歇。
城里的巷子,哪一条没流过血?
哪一堵墙根底下没躺过死人?
到后来,人都杀得麻木了,看见死人跟看见路边的杂草一样。
教官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打算闭目养神。
可帘子刚放下一半,手却突然停住了。
他刚才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教官又把帘子撩开了,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俩个字上面的城楼上,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像两根钉子,站在落日的红光里。
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两面招魂用的幡。
教官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左边那个,穿着城主的衣服,腰间还挂着城主的玉佩,看着人五人六的,派头十足。
教官知道,那不是什么城主,是画皮鬼。
而在画皮鬼旁边站着的,是金雕会的军师。
这个人,教官看不透。
军师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深水,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可怕。
那种咋咋呼呼的人打交道,他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你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种不声不响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等你知道的时候,可能刀子已经捅进你肚子里了。
两个人,两种表情,两种气场,居高临下地看着教官的马车。
画皮鬼在笑,笑得得意洋洋。
军师没有表情,可他却比任何表情都吓人。
风更大了,沙子打在车帘子上,噼里啪啦地响。
教官慢慢放下了车帘。
马车还在往前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