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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廊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闷的那种——是氧气浓度在缓慢下降时,人脑最先感知到的那种细微变化。呼吸变得需要多花一点力气,鼻腔里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在变薄,像站在海拔两千米的高处时的那种感觉,但更隐秘,更缓慢。

武逸飞在管廊中段停了下来,把手贴在墙壁上。掌心的温度没有从岩壁上得到反馈——墙壁是冷的,但冷得不正常。上一次经过这里时,岩壁还带着地下的恒温。现在它变得更像地表夜间的温度,凉了将近五度。温度的下降只说明一件事:地表空气在漏进来,但漏进来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空气在流通。”邹梓瑜从后面走上来。她摘了一只手套,把手指贴在岩壁上,“但方向不对——风是从地表往地下灌的。说明管廊出口方向的压力比地下低。”

“出口被封了?”李芝蒽问。她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说话时在句子中间自然地加入了一个吸气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武逸飞注意到了。

“不一定是全封了。”邹梓瑜沿着墙壁往前走了一段,在拐角处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碎石,“可能是爆炸导致管廊局部坍塌——气流通道变窄了,空气进来的速度赶不上我们消耗的速度。”

白玛曲珍站在队伍最末尾。她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不是正常的慢,是她刻意在控制频率,减少氧气消耗。她的状态从飞天舞的冷却期开始就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平——信息素回路过载后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进入了节能模式,心跳放慢,呼吸放慢,每一点能量都被精确地分配给维持基本功能而非多余的动作。

武逸飞回头看了她一眼。白玛曲珍靠在岩壁上,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呼吸的气流带动着微微起伏。她没有表现出虚弱,但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他目光移过来的时候立刻回应——她慢了半拍才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之后,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还能走。

武逸飞判断了一下剩余距离。从地下穹顶到地表,他们走完了大约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按照目前的步速,还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但他的队伍里现在有伤员。虫皇已经不在了——迪热娜带他走飞行路线先行撤离,他们那一组应该已经接近地表了。剩下的四个人,白玛曲珍的状态是最值得担心的。飞天舞的冷却期让她的信息素回路处于过载保护状态,她还能走,但战斗力在当前阶段基本归零。李芝蒽的体能储量也在下降——她在之前的战斗中贡献了融合技的能量传导,消耗不小。

“休息两分钟。”他说。

没有人反对。

李芝蒽在管廊拐角蹲下来,把战术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照明棒、应急口粮、一卷止血带。她清点完就合上了,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管廊里能听到拉链闭合时的细微声响。

白玛曲珍坐了下来。不是蹲——是真正地坐到了地上,靠着管壁,双腿伸直。她平时不会在行军途中这样做。现在她这样做了。

武逸飞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飞天舞还要多久?”

“冷却周期大约四十分钟。”白玛曲珍说,声音比平时轻,但没有虚弱的气息,“从释放防御场开始算,到信息素回路恢复正常。”她估算了一下,“还剩下——二十五分钟左右。”

“二十五分钟之后我能用一次第三式。”她补充道,“但如果用完了,下一次冷却期会延长到两个小时。”

武逸飞点了下头。

管廊前方的通道延伸进一片完全的黑暗。探灯的光束照不到尽头——不是距离太远,是前方的管廊出现了弯折,大约五十米之后向右拐了一个大约三十度的弯。拐角处的岩壁上有几道新鲜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裂缝边缘的岩石碎片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邹梓瑜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断面。

“新的。”她说,“不是上次留下来的。裂缝还在扩大——每分钟大概半毫米。”

武逸飞走过去,站在拐角处往前看。他伸手按在那片裂缝上,信息素沿着指尖渗入岩缝——他感知到了裂缝另一侧的压力。那边的岩层在往下压,像一个缓缓下沉的活塞,正在把通道截面从顶部往下压缩。管廊正在从前方开始坍塌。速度很慢——但趋势不可逆。

他收回手。

“往前走不了了。”

所有人都在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李芝蒽站起来,把战术包重新扣好。邹梓瑜把碎岩片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白玛曲珍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比坐下时慢了一些,但她站直了。

“那只剩下一条路了。”白玛曲珍说。她走过来,站到武逸飞身旁,指向头顶的岩层。“来的时候我在上方探测过——管廊顶部有一段岩层厚度不到两米,上层是旧矿道的通风竖井。如果那个竖井还通着,我们可以从那里直接上到地表。”

“断层厚度不到两米?”

“不到两米。我踩在上面的时候能量场感应到了空腔的回音。”白玛曲珍说,“但竖井的垂直段高度大约二十五米。没有落脚点——需要飞行能力或者攀爬工具。”

武逸飞沉默了片刻。迪热娜不在——她带着虫皇先走了。团队里现在没有人能飞。

白玛曲珍的飞天舞还剩二十五分钟冷却。

武逸飞做出了决定。

“白玛曲珍。等冷却结束之后,用飞天舞第三式——把自己送上竖井出口。到了顶部之后放下绳子,我们从管廊这边爬上去。”

白玛曲珍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第三式的飞行距离是二十米。竖井深度二十五米——我到了顶部之后可以放下绳子。但你需要在底部等五分钟。”

“我知道。”

“那五分钟里,前方的坍塌不会停。”白玛曲珍说,“裂缝的扩展速度会随着管廊结构失衡而加快。你站在管廊里等绳子——岩层随时可能塌下来。”

“我知道。”

“我可以用第三式带上你。一次极限飞行——两个人体重,消耗翻倍,冷却期延长到四小时。但我能把你带上去。”

武逸飞看着她。

白玛曲珍很少提出自己的想法。她执行,她配合,她补充她感知到的信息——她很少像现在这样坚持一个方案。

但这一次她坚持了。

“你上去之后冷却期变成四个小时。”武逸飞说,“如果地表有情况,你帮不上忙。”

“我可以从上方用防御场掩护你们撤退。”

“四个小时。如果海兽提前触岸——”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

武逸飞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指尖在空气里抬了一下,示意她退后半步。白玛曲珍看着他,没有退。

“退后。”他说。

白玛曲珍仍然没有动。

武逸飞调动了蜂王的信息素回路——王权。不是攻击性的压制,是命令。他的信息素在意识的层面上向她传递了一个明确的指令:服从。

白玛曲珍的身体在接收到那个指令的瞬间微微震了一下。她的意志和她的身体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她不想后退,但她的身体在信息素层面被王权的指令接管了。她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武逸飞。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武逸飞读出了她无声的回应。

武逸飞没有收回王权。他维持着那个指令的输出,直到她彻底站稳了后退的位置。

“冷却结束之后,用飞天舞升到竖井顶部。”他说。“绳子放下来之后我会比你想象的更快爬上去。”

白玛曲珍没有说话。她垂下目光,重新靠回管壁,闭上了眼睛。她闭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她想让他看到她并没有完全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安排,但她无法违抗。王权压制的不只是行动——它压制的是反对的意愿本身。

李芝蒽靠在对面的管壁上,看到了一切。她看到白玛曲珍在闭眼时睫毛压下去之前的那一下停顿,也看到武逸飞在维持王权输出时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紧绷。她收紧了战术包的扣带,什么都没说。管廊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四个人逐渐放缓的呼吸声和墙壁深处岩石应力释放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武逸飞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白玛曲珍的飞天舞冷却结束还有二十一分钟。

他走回到拐角处,靠墙站定,把手按在裂缝边缘上。裂缝又扩大了一些——指尖能触到比刚才更宽的间隙,边缘的碎石在微弱的气流中发出细碎的滚落声。他能感觉到塌方的进程正在加速。气温持续下降,空气中的尘土味越来越重,地表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减弱,像一扇正在缓缓关上的门。

邹梓瑜坐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背靠着管壁,把折叠刀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一个习惯性的待机动作。李芝蒽靠着战术包,目光落在探灯投在对面墙壁上的光斑上。白玛曲珍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缓,她已经进入了一种接近冥想的状态——密宗修行者在有限时间内加速恢复的法门。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七个结安静地贴着皮肤,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但最后一个结的线头还压在他手腕内侧的同一个位置——谢含韵系完绳结之后用手指压平的地方。他在那根绳子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探灯的亮度调到最高,等着时间过去。

拐角后方的管廊深处,每隔几秒就会传来一声细小的碎石坠落的声响。前方的塌方没有加速得太快,但也没有停下。每分钟都有几粒碎石从裂缝边缘脱落,落在沉积层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座看不见的沙漏在倒计时。白玛曲珍的呼吸已经慢到了接近于静止的频率——她在为最后一刻储存每一点能量。武逸飞没有催她。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表针走完剩下的二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