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峡谷的入口比艾尼预想的更加险峻。
两侧冰壁拔地而起,光滑如镜,折射着冬日的寒光。峡谷中呼啸的风声时高时低,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鼻息,又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呢喃。脚下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壳,每踩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峡谷中反复回荡。
丽娜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自从进入峡谷,她体内的月华之力就变得异常活跃,皮肤表面不时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能感觉到什么吗?”艾尼低声问道,炎龙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火焰在寒风中倔强地燃烧着,为两人提供着仅有的温暖。
“很熟悉,”丽娜的声音有些恍惚,她抬起手,指尖的银色光芒与峡谷深处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从进城的那一刻起,不,从进入峡谷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是月落城?”
“我不确定。”丽娜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回家了,又像是走进了一座坟墓。”
艾尼握紧她的手,加快了脚步。江老舵给的羊皮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沿着主峡谷走大约三里,会看到一道分叉口,左边通往月落城正门,右边通向峡谷西侧。暗影殿的人多半会在正门方向设伏,他们要走的是右边那条通往废弃矿道的路。
三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冰封峡谷中,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的谨慎。头顶的冰壁上不时落下细碎的冰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似美丽,却意味着冰层并不稳定。一旦动静太大,很可能引发雪崩。
两人贴着峡谷一侧的冰壁前行,尽量压低身形,减少发出的声响。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分叉口。左边的主峡谷宽敞笔直,尽头隐约可以看到月落城巍峨的城门;右边的岔道则狭窄许多,入口几乎被一道巨大的冰柱封住,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边。”艾尼护着丽娜穿过冰缝。
岔道内的景象与主峡谷截然不同。这里的冰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显然很少有人涉足。雪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黑褐色的碎石,是当年开采月光石时留下的矿渣。再往前走,岔道开始向下延伸,渐渐变成了一条倾斜向下的隧道。冰壁逐渐被裸露的岩壁取代,空气中多了一股陈旧的矿石气息。
“第三道冰瀑……”艾尼举着炎龙刀照亮前方,口中念叨着江老舵的指示,“应该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朗。
一道巨大的冰瀑横亘在隧道中央,冰层厚达数丈,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冰瀑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应该就是废弃矿道的入口。
“用龙炎刀的火光照一下就能看到。”艾尼举起炎龙刀,将火焰催动到最大。
炽热的火光映照在冰瀑上,幽蓝色的冰层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那是一轮银色的弯月,周围环绕着七颗星辰,每颗星辰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丽娜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手触碰那道符文。她的指尖与符文接触的瞬间,银色的弯月骤然亮起,整道冰瀑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个刚好容纳两人通过的通道。
“月神一族的封印,”丽娜喃喃道,“只有月神血脉才能打开。”
艾尼和丽娜对视一眼,并肩走进了通道。
矿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当年的月神一族在这里开采月光石,留下了纵横交错的巷道。墙壁上还残留着月光石的碎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镶嵌在岩壁上的星星。巷道深处不时传来滴答的水声,在空旷的矿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沿着主巷道一直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进入月落城内部。”艾尼展开羊皮地图,借着月光石的光亮确认方向,“按照江前辈的标注,矿道的出口在月落城西侧的一座废弃神殿里。”
两人沿着主巷道向深处走去。矿道虽然废弃了二十多年,但月神一族的工程质量极好,巷道结构依然稳固,只是偶尔需要跨过几处坍塌的碎石堆。
走了大约一刻钟,丽娜忽然停下脚步。
“艾尼,你听到了吗?”
艾尼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起初只有滴答的水声和自己的心跳,但渐渐地,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运转,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是风声?”他不确定地问。
“不是,”丽娜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是从城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它在叫我。”
她忽然加快脚步,向巷道深处走去。艾尼连忙跟上,两人在矿道中快步穿行,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散飞溅。月光石的荧光在他们经过时短暂地亮起,又在身后渐渐黯淡。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月亮图案,门缝中透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丽娜几乎是小跑着冲上阶梯,推开了石门。
然后,她停住了。
艾尼紧随其后,当他跨出石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他们站在一座废弃神殿的中央。神殿的穹顶已经坍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大厅中布满灰尘的石柱和雕像。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地砖间长出了暗红色的苔藓。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们愣住的原因。
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神殿外面的景象。
透过坍塌的穹顶和残破的墙壁,月落城在他们眼前展开——一座完整的、保存完好的、美得令人窒息的白色城市。所有的建筑都用白色月光石砌成,街道整洁如新,广场上喷泉的水池中甚至还有清澈的水在流动。房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的高塔上悬挂着银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一座有人居住的城。
一座灯火通明的城。
“这不可能……”艾尼喃喃道,“江前辈说月落城二十二年前就变成了空城,所有人都消失了。”
丽娜没有说话。她走出神殿,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座不应该存在的城市。
街道上有行人走动,穿着白色长袍的月神族人三五成群地交谈着,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嬉戏,商贩在街边叫卖着货物。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仿佛月神一族从未消失过。
但当丽娜试图走向他们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人看不到她。
一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几乎撞到她,却在最后一刻穿透了她的身体——不,是她穿透了那个孩子。孩子的身影在她经过的瞬间微微扭曲,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画,然后恢复原状,继续向前跑去,浑然不觉。
“他们是幻影,”艾尼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试图触碰一个路过的小贩,手指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是二十二年前月落城的影像。某种力量把那一天的情景保存在了这里,反复播放。”
丽娜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幻影,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
“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月落城发生了什么?”
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城市的中央广场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冲天的银色光柱。光柱直入云霄,将整个月落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光中。所有的幻影同时停下脚步,齐齐望向光柱的方向,脸上露出虔诚而安详的神情。
然后,幻影开始消散。
一个接一个,从老人到孩子,从男人到女人,他们的身影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银色的光尘,被光柱吸走。整个城市仿佛下起了一场银色的雪,光尘漫天飞舞,美丽得令人心碎。
不到一刻钟,城市空了。
街道依然整洁,喷泉依然流淌,房屋里的灯依然亮着,灶台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但所有人都不见了。
与江老舵描述的一模一样。
艾尼和丽娜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看着光柱缓缓消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持续了二十二年的幻影——月落城消失的那个瞬间,被这座城市用某种方式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丽娜低声说道,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是主动离开的。”
“主动离开?”艾尼不解。
丽娜指向广场中央的地面。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与冰瀑封印一模一样的图案——银色弯月环绕着七颗星辰。当光柱彻底消散后,石板上的图案开始发出微光。
“月神一族的最高秘术——月华天引。”丽娜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着石板上的纹路,她的指尖与石板接触的瞬间,银光大盛,“这不是我的记忆,是血脉中的传承在告诉我。月华天引可以将整个族群转移到另一个空间,避开灭顶之灾。”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没有死,艾尼。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等待着一个回来的契机。”
“什么契机?”
丽娜站起身,将手掌按在石板中央的弯月图案上。石板上的七颗星辰逐一亮起,一道信息直接映入了她的脑海。
“契机就是我们。”她转过头看着艾尼,脸上混合着震惊和恍然,“龙炎血脉和月神血脉同时出现在月落城。这就是他们等待了二十二年的信号。”
脚下的石板开始剧烈震动,七颗星辰的光芒汇聚成一束,射向广场正北方的高塔。那座高塔是月落城最高的建筑,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银色圆球,在星光的照射下缓缓转动。
“月神圣殿,”丽娜喃喃道,“所有答案都在那里。”
两人向高塔走去。空荡荡的城市在月光下寂静无声,街道两旁的月光石自动亮起,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在迎接迟到了二十二年的归人。
当他们走到高塔脚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而熟悉的声音。
“果然,走正门是进不来的。但跟着你们,就省去了破解封印的麻烦。”
艾尼猛然转身,炎龙刀瞬间出鞘。
蛇骨站在二十步外的广场上,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人。他的面具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碎,露出了一张苍白阴鸷的脸,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两个气息丝毫不弱于他的黑袍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背负一柄巨斧;女的身形纤细,双手各握一把淬毒的短匕。
暗影殿三大护法,齐聚月落城。
“自我介绍一下,”蛇骨悠然开口,“暗影殿左护法蛇骨,右护法血斧,暗卫统领夜莺。殿主大人对你们两位非常重视,特命我们三人亲自来迎接。”
血斧将巨斧扛在肩上,瓮声瓮气地笑道:“就是这两个小鬼?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夜莺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眸打量着丽娜,舌尖轻轻舔过匕首的锋刃。
艾尼握紧炎龙刀,挡在丽娜身前,目光扫过三大护法和他们身后的数十名黑衣人。
“三个人,加上一群喽啰,就想拦住我们?”
“三个人?”蛇骨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广场四周的建筑。
一瞬间,每一栋建筑的屋顶上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数以百计的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将整个中央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弓箭手、刀斧手、术士,各色兵种一应俱全,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三千人,”蛇骨轻描淡写地说道,“暗影殿北境分殿的全部精锐。当然,对付你们两个小鬼,三千人确实有些多余。但殿主大人说了——你们身上的东西,值得动用半个暗影殿的力量。”
艾尼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只有三大护法,他和丽娜拼尽全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三千精锐加上三大护法,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围猎。
但他没有后退。
“丽娜,”他低声说道,目光始终锁定在蛇骨身上,“我拦住他们,你进高塔。那里有你需要的答案,也有我需要的力量——月华洗礼。”
“不行,你一个人——”
“相信我。”艾尼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容,“我父亲把龙魂本源封在我体内,可不是让我死在这里的。”
他高举炎龙刀,刀身上的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条盘旋的火龙,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腰间的龙纹佩感应到主人的决心,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与炎龙刀的力量交相辉映。
龙炎血脉,第一次开始真正苏醒。
艾尼感到一股滚烫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像岩浆一样在经脉中奔涌。他的眼睛变成了金红色,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龙鳞纹路,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气浪。
江老舵说过,龙魂本源如果完全觉醒,足以让他成为大陆最强的存在——但也会让他的肉身崩溃。
那么,在崩溃之前,他要用这股力量,为丽娜杀出一条路。
“炎龙——焚天!”
艾尼一刀劈出,火龙咆哮着冲向蛇骨三人所在的方向。火焰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寸寸碎裂,空气中充斥着灼热的气浪。
蛇骨脸色微变,拔出毒噬刃格挡。血斧大吼一声,巨斧横在身前。夜莺则身形一闪,避开了火焰的正面冲击。
但火龙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火焰从三大护法中间穿过,直扑他们身后的黑衣人队伍。数十名黑衣人来不及躲避,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倒地。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趁现在!”艾尼大吼。
丽娜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高塔的大门。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艾尼的负担。进入高塔,找到月华洗礼,才有可能救他。
高塔的大门感应到月神血脉的气息,自动开启。
丽娜冲了进去。
蛇骨想要追击,却被一道火焰刀气拦住去路。艾尼挡在高塔门前,炎龙刀横在身前,身上的龙鳞纹路越来越明显,金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我说过,”他一字一顿,“想要带走我们,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蛇骨眯起眼睛,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年轻人。
“有点意思。你体内的龙魂本源,比我预想的还要强大。”他缓缓抬起毒噬刃,“不过这也意味着,一旦你死在这里,龙魂本源就是我们的了。”
三大护法同时出手。
毒噬刃、巨斧、双匕,三道致命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
艾尼深吸一口气,龙炎刀迎风而上。
这一战,他必须赢。
丽娜的身影消失在高塔大门后,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她靠在门后,大口喘息着,泪水无声滑落。但她没有时间悲伤。艾尼在用生命为她争取时间,她必须找到月华洗礼。
她转身面对高塔内部。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墙壁上绘满了月神一族的历史壁画——从族群起源到繁荣昌盛,从月光石的发现到月落城的建立。而在殿堂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银色水晶,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光芒。
月神之心。
丽娜的血脉在告诉她——这就是月神一族最神圣的圣物,也是月华洗礼的核心。
她一步步走向月神之心,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颗银色的水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丽娜。”
她浑身一震,猛然转身。
殿堂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认出来的人。
一个有着和她一模一样银色眼眸的女人。
女人穿着月神一族最高祭司的白色长袍,长发如月光般垂落,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她微笑着,眼眶却含着泪水。
“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丽娜怔在原地,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我是你的母亲,月神一族最后一任大祭司——月华。
女人的声音轻柔如月光,每一个字却像重锤般敲在丽娜心上。她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白色长袍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淡淡的光痕,银色的长发在月神之心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丽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我在孤儿院长大,院长说我是在一个雪夜里被人放在门口的,没有任何信物,没有任何线索——
因为那是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月华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似乎理解女儿此刻的混乱与抗拒,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月落城面临灭顶之灾。暗影殿的主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影煞亲自率领七位护法围攻月神圣殿。月神一族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影煞掌握了某种专门克制月华之力的黑暗秘术。我们打不赢。
她的目光飘向壁画,上面描绘着一场惨烈的战争——白色长袍的月神族人与黑衣暗影殿在城墙上厮杀,银光与黑雾交织,无数人倒下。
就在城破的前夜,我做了一个决定。启动月华天引,将全族人转移到月神界——一个由月神之心创造的庇护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躲避影煞的追杀,等待反击的时机。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丽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孤儿院?为什么二十二年都不来找我?
月华的眼中涌出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
因为月华天引有一个致命的限制——一旦启动,所有进入月神界的人都不能再返回现世,除非有月神血脉的后人在现世重新激活月神之心。而激活月神之心的条件,是月神血脉与龙炎血脉的力量同时注入圣物。
她终于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几乎触碰到丽娜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所以我必须把你送走。如果连你也进入了月神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打开这扇门,月神一族将永远困在那个空间里。我把你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一个曾在月落城跑船的船夫,他说他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江老舵?丽娜脱口而出。
月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苦涩而温暖的笑容:他还活着?那个老家伙,果然比谁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