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县城里风也凉了,道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满街边小路。平安村土特产小店熬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先前同行挤兑、货品出岔子、客源稀少的难处,都渐渐缓了过来,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总算能稍稍松一松。
自打夫妻俩沉下心整顿生意,日子便一日比一日踏实。曹方方本就为人厚道实在,说话做事从不藏奸耍滑,街坊邻里来买东西,他称头给得足,价钱公道,遇上腿脚不便的老人,还主动帮着把东西送到家门口,一来二去,附近住户都知晓,这对乡下过来的年轻夫妻心眼实,做事牢靠。
彭小娥更是把小店打理得妥妥帖帖。她心思细,又懂得收拾布置,山菌、笋干、野栗、土鸡蛋、手工粉条样样分放整齐,货架擦得一尘不染。有人来打听食材做法、炖煮讲究,她都耐着性子细细细说,语气温和亲切,半点生意人精明圆滑的样子都没有。
往日里旁人私下散播的闲言碎语,也随着实打实的好货品慢慢消散。吃过他家山货的人都清楚,东西都是实打实从平安村深山里收来的,天然干净,滋味地道。回头客渐渐多了起来,店里生意稳中有升,除去房租水电、进货本钱,每月余下的进项足够两人日常花销,偶尔还能存下一点积蓄,不再像从前那般捉襟见肘,日日为银钱发愁。
平日里开店守店,日出开门,日落关门,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白日里两人一同看店,清闲时坐着说说话,聊聊老家村里的琐事,惦记着家中二老的起居安康。傍晚收了摊子,两人顺着街边慢悠悠往租住的小屋走,顺路挑些新鲜青菜瓜果,回到狭小简陋的住处,生火做饭。
没有丰盛佳肴,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碗热汤,几样小菜,偶尔煎上几个自家店里的土鸡蛋,简简单单,却吃得满心安稳。在外打拼的日子纵然清苦,可夫妻二人朝夕相守,彼此体谅心疼,再平淡的烟火日常,也裹着浓浓的温情暖意。
只是长久起早贪黑忙碌,里外奔波操劳,长久下来,彭小娥的身子渐渐显出了疲惫模样。起初她只当是整日劳累,休息不够,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照常忙活店里大小琐事。
往日里手脚利落的人,近来总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精神,稍微忙活一阵便累得慌,总想坐着歇一歇。清晨醒得晚,整日昏昏沉沉爱犯困,往日爱吃的饭菜没了胃口,口味变得挑剔,偏爱酸甜吃食,油腻荤腥一口都不想碰。更时常一早起来心口发闷,隐隐泛起反胃恶心的不适感。
这些细微的变化,彭小娥只以为是在外水土不服,劳累过度,想着多歇几日便能好转,依旧不肯停下手里的活计。可朝夕相伴的曹方方,早已将妻子的异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看着小娥日渐憔悴慵懒,神色倦怠,饭量也少了许多,心里暗自担忧,几番轻声询问,都被彭小娥笑着遮掩过去。曹方方终究放心不下,生怕她硬撑着熬坏了身子,再三劝说,执意要关半日店门,带着她去镇上卫生院好好做一番检查。
彭小娥拗不过他一片真心关切,只得依着他一同前去。一路上曹方方步步小心,时时搀扶着她,走路放缓脚步,处处留心来往车马,往日里爽朗利落的汉子,此刻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一番问诊检查过后,医生面带笑意,轻声道出喜讯,彭小娥已然怀有身孕。
这句话一出,夫妻俩当场都愣住了,愣怔片刻后,满心的欢喜瞬间涌了上来,眼底都泛起了温热的水光。二人成婚之后一心扑在进城创业谋生之上,从未刻意期盼过孩子降临,没曾想这份惊喜悄然而至,在两人历经风雨打拼的艰难时日里,送来最暖心的期盼。
从卫生院往回走的一路上,曹方方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与忐忑,言行举止都变得格外谨慎,时时刻刻护着身旁的妻子,生怕她受一点磕碰劳累。
回到租住的小屋,彭小娥静静坐在床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一片柔软。一路辞别故土亲人,远离安稳乡村,在陌生城里吃苦受累,熬过同行排挤的委屈,扛过货源杂乱的麻烦,熬过手头拮据的窘迫,一路风雨同舟,冷暖相依,如今腹中迎来小生命,所有吃过的苦,都有了温柔的寄托。
曹方方一刻也闲不住,连忙收拾屋内杂物,清理边角碍事的物件,生怕屋里东西杂乱磕碰到她,又急匆匆赶往集市,挑选新鲜滋补的食材,一心想着顺着她如今多变的口味,日日做些适口暖胃的饭菜,好好调养身子。
喜讯很快托同乡捎回平安村老家,家中公婆得知儿媳怀了身孕,欢喜得彻夜难眠,连夜收拾起家中最好的滋补好物,家养土鸡、正宗土蛋、晒干的山野干货,满满装了一大包,托付进城乡亲速速送来,反复叮嘱二人务必好生照料身子,安心养胎,万万不可操劳。
自从知晓怀有身孕,彭小娥便渐渐放下了店里繁重杂活,不再早起奔波收货,不再弯腰搬抬重物,每日只清闲坐在店里,整理些轻巧货品,招呼熟悉的老顾客,其余所有辛苦繁杂的事务,全都由曹方方一人包揽下来。
每日天还未亮,曹方方便起身出城挑选货源,清点搬运货品,忙前忙后打理店铺里外大小事务,从清晨忙碌到日暮西山,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浑身疲惫不堪,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脸上依旧时时挂着温和笑意。
哪怕白日再辛苦劳碌,夜里收摊回家,他依旧亲手做好热乎饭菜端到妻子面前。夜深人静无事时,他便静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贴着妻子小腹,轻声说着心里话,畅想着孩子降生之后的温馨日子,言语间满是温柔憧憬。
经过长久摸索历练,曹方方早已摸清城里经商门路,待人接物愈发沉稳从容,不急躁、不贪利,始终坚守本心,靠着地道好物与诚恳品性,渐渐把平安村土特产的名气在周边稳稳打响,小店生意愈发安稳顺遂。
没有大富大贵的风光,只有市井街巷里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常。一对从深山村落走出来的平凡夫妻,携手并肩闯过创业路上的风风雨雨,褪去年少青涩,变得沉稳温和。
腹中小生命一日日安稳生长,忙碌的日子里少了焦躁奔波,多了满心期盼与阖家温情。二人别无过高奢求,只盼小店生意长久安稳,腹中孩儿平安康健降生,一家人相守相依,守着一间小店,伴着寻常烟火,岁岁年年安稳度日,平淡安稳,喜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