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疫区的山路比去根据地的更崎岖,晨雾像化不开的牛奶,把山路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丈许。桃花和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裤脚沾满了湿漉漉的草屑,药篓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柱子背着的药材包格外沉,里面的草药互相摩擦,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和雾里的潮气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滞涩。
“再翻过前面那道岭,就能看见石洼村了。”柱子抹了把脸上的雾水,声音带着点喘,“按说这时候该有村民上山砍柴,今天咋这么静?”
桃花也觉得不对劲。雾再大,山里总该有鸟叫虫鸣,可这道岭上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捂住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雾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她握紧腰间的匕首,放慢脚步:“先别急着翻岭,观察观察再说。”
两人躲在一棵老松树后,往岭上望去。雾里隐约能看见石洼村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天空。按理说这时候该有炊烟,可村子里一片死寂,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间土坯房的门虚掩着,在雾里晃晃悠悠,像是随时会倒下。
“不对劲。”柱子的声音发颤,“就算闹瘟疫,也不该这么静……”
桃花眯起眼,突然发现村口的槐树下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靠着树干,像是个人。她示意柱子别动,自己则猫着腰,借着雾的掩护慢慢摸过去。越靠近村口,空气里的味道越怪,除了草药的苦涩,还多了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血的味道。
走到离槐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桃花终于看清了——树下靠着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胸口插着把镰刀,刀柄上还在往下滴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是瘟疫!是凶杀!
桃花心里一沉,刚要后退,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她猛地回头,只见柱子被一个蒙面人捂住嘴按在地上,另一个蒙面人正举着石头往他头上砸!
“住手!”桃花大喊着扑过去,抽出匕首横扫。蒙面人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慌忙躲闪,手里的石头“啪”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按着柱子的蒙面人见状,松开手去抢桃花的匕首,两人扭打在一起。
柱子趁机爬起来,抄起地上的扁担,朝着举石头的蒙面人狠狠砸去。蒙面人惨叫一声,抱着头倒在地上。桃花也趁机一脚踹在对手肚子上,蒙面人踉跄着后退,转身就往村里跑。
“别追!”桃花喊住要追的柱子,“先看看情况!”
两人喘着气,看着地上被打晕的蒙面人,又看了看槐树下的尸体,心都沉到了谷底。柱子颤抖着掀开蒙面人的布巾,露出张陌生的脸,颧骨很高,嘴角有颗黑痣——看着不像石洼村的村民。
“是过江龙的人!”柱子突然喊道,“我在镇上见过他!是跟着过江龙收保护费的打手!”
桃花心里咯噔一下。过江龙的人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跟瘟疫有关?她蹲下身检查槐树下的尸体,发现死者的手指紧紧攥着,掰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散发着微弱的腥气。
“这是……断肠草!”柱子认出了草药,脸色骤变,“有剧毒!他攥着这个干啥?”
桃花没说话,目光扫过村子里的土坯房。大多数房门都虚掩着,只有最东头的一间房,门是从里面插着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她对柱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握紧手里的家伙,慢慢朝那间房走去。
走到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别出声……那些畜生还在村里……”
桃花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我们是根据地来的,送药的。”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你们……真是八路军?”
“是,这是我们的药篓。”柱子把药篓往前递了递,露出里面的药材。
老太太这才打开门,把他们拉进去,赶紧又把门插好。屋里很暗,只有灶台上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缩着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都在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你们可来了!”老太太抹着眼泪,“村里遭大难了!”
原来,石洼村确实闹了瘟疫,一开始只是几个人上吐下泻,村里的老郎中说是“时疫”,开了些草药,却不见好转。三天前,突然来了十几个陌生人,说是来“送药”,却把村里的壮丁都绑了起来,还杀了反抗的人,就是槐树下那个汉子——他是村里的猎户,想保护家人,才被杀害的。
“那些人说,只要我们交出‘还魂草’,就放了村里人,还能治好瘟疫。”老太太哽咽着说,“可我们哪有什么还魂草?他们就天天搜,搜不到就打人,还说要是今晚再找不到,就把全村人都杀了……”
“还魂草?”桃花和柱子对视一眼,都很疑惑。
“就是这个。”一个年轻女人从怀里掏出块晒干的草根,黑乎乎的,形状像只手,“老辈人说这草长在村后的悬崖上,能治百病,其实就是普通的远志,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神?”
桃花接过草根闻了闻,确实是远志,一种常见的安神草药,根本不是什么“还魂草”。她突然明白过来:“那些人根本不是来要草药的,是找借口屠村!他们是不是穿黑褂子?带头的是不是个瘦脸汉子?”
“是!是!”老太太连连点头,“那瘦脸的最狠,杀人不眨眼!”
是过江龙的残部!桃花心里瞬间清明。过江龙被武工队盯上后,肯定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石洼村偏僻,又闹了瘟疫,正好成了他们的藏身地。所谓的“还魂草”,不过是他们屠村的借口!
“村里还有多少活人?”桃花急问。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壮丁被他们关在祠堂,女人孩子躲在家里,好多人染了瘟疫,没药治,已经……已经没气了……”
屋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桃花咬了咬牙,对柱子说:“你留在这儿保护她们,我去祠堂看看,想办法救那些壮丁!”
“我跟你一起去!”柱子攥紧了扁担,“多个人多个照应!”
老太太赶紧从灶台上拿起把菜刀:“带上这个,比扁担管用!”
两人谢过老太太,悄悄从后窗翻出去。村里的雾还没散,血腥味越来越浓,偶尔能听见蒙面人的说话声,从祠堂的方向传来。桃花和柱子贴着墙根,借着雾的掩护,慢慢往祠堂挪。
祠堂在村子中间,是座青砖瓦房,门口守着两个蒙面人,手里都提着刀,不时往四周张望。桃花示意柱子在墙角等着,自己则捡起块石头,朝远处的柴房扔去。石头砸在柴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谁?”两个蒙面人警惕地朝柴房走去,刚走几步,桃花和柱子就从墙角冲出来,趁他们回头的瞬间,一扁担一刀,将两人打晕在地。
“快进去!”桃花推开祠堂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挤满了被绑着的村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不少人发着高烧,躺在地上呻吟。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盖着破草席,看得人心里发寒。
“是八路军的同志!”有村民认出了柱子身上的药篓,激动地喊起来。
桃花和柱子赶紧解开村民身上的绳子:“别出声!我们带你们出去!”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瘦脸汉子的吼叫:“人呢?守门口的人去哪了?”
桃花心里一紧,对柱子说:“你带村民从后门走,往村后的悬崖跑,我来挡住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柱子急道。
“别废话!”桃花把菜刀塞给他,“照顾好他们,去找根据地的武工队求援!”
村民们也急了:“姑娘,我们跟你一起拼了!”
“听话!”桃花厉声说,“你们活着出去,才能报仇!”
柱子含泪点头,带着村民往祠堂后门跑。桃花则捡起地上的刀,躲在门后,听着瘦脸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这一次,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受伤了。
瘦脸汉子带着五六个蒙面人冲进祠堂,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顿时怒吼:“人呢?给我搜!”
桃花突然从门后冲出来,一刀劈向瘦脸汉子。瘦脸汉子没想到里面还有人,慌忙躲闪,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臭娘们!又是你!”他认出了桃花,眼里喷出凶光,“给我抓住她!死活不论!”
蒙面人纷纷围上来,刀光在油灯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桃花且战且退,利用祠堂里的柱子躲避攻击,心里却在盘算——得想办法拖延时间,让村民跑远些。
她看到墙角的香案,突然有了主意。假装被绊倒,顺势撞翻香案,供品和香炉摔了一地,浓烟顿时弥漫开来。蒙面人被呛得咳嗽,视线受阻,桃花趁机砍倒两个,转身往祠堂外跑。
“追!别让她跑了!”瘦脸汉子捂着胳膊,气急败坏地喊。
桃花冲出祠堂,故意往村西头跑,那里是片坟地,地形复杂,适合躲藏。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给坟地镀上了层诡异的金光。她躲在一座坟包后,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脏“砰砰”直跳。
突然,一阵急促的枪声传来,不是她的刀声,是步枪的声音!桃花惊喜地探头一看,只见十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小石头,举着枪大喊:“不许动!缴枪不杀!”
是武工队!他们怎么来了?
瘦脸汉子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举手投降。小石头跑过来,看到桃花,咧嘴一笑:“桃花姐,我们接到柱子的报信,就赶紧赶来了!没晚吧?”
“正好!”桃花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原来柱子带着村民跑出去后,正好遇到了赶来支援的武工队——赵队长不放心他们,派了小石头带一个班的战士随后赶来,没想到正好赶上。
武工队很快控制了局面,清点人数时发现,过江龙的残部一共十五人,被打死三人,俘虏十二人,瘦脸汉子也被活捉了。村民们被解救出来,虽然大多染了瘟疫,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李郎中随后也赶来了——原来桃花出发后,李郎中不放心,就跟着武工队一起过来了。他立刻组织人手,给患病的村民喂药、退烧,忙得不可开交。游方郎中也跟着跑前跑后,帮忙烧火、煮药,一点不敢怠慢。
桃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了看被押走的俘虏,心里总算踏实了。老太太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米汤:“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全村人都得死。”
桃花接过米汤,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看着远处的悬崖,那里或许真的长着“还魂草”,但对石洼村的村民来说,真正的还魂草,是活下去的希望。
夕阳西下时,瘟疫得到了控制,没有再出现新的病例。武工队在村里驻扎下来,帮着掩埋尸体、消毒房屋,石洼村渐渐有了点生气。桃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虽然脸上还有泪痕,却已经有了笑容。
柱子走过来,递给她一株远志:“李郎中说,这草虽然不是还魂草,但确实能安神,给受惊的孩子煎水喝正好。”
桃花接过远志,叶片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突然觉得,所谓的神草,从来不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灵药,而是在绝境中,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愿意相信希望的心。
就像老根叔的药方本,根生守护的龙涎草,还有此刻石洼村上空,渐渐散去的迷雾。
夜色渐深,武工队的哨兵在村口燃起了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桃花知道,明天他们会离开这里,带着石洼村的幸存者回根据地,而这里的土地上,会埋下新的种子——不是龙涎草,是活下去的勇气,和对未来的期盼。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刀柄的布条带着温度。这一路的风雨,终究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