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小露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屋顶是用茅草和木板搭的,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胳膊被粗布绷带紧紧缠着,上面还渗着暗红的血渍。旁边的木凳上,桃花正趴在桌案上打盹,头发散乱地垂着,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桃花……”他想开口,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桃花猛地惊醒,见他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胳膊还疼吗?”她赶紧倒了碗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小露感觉舒服了些。他看着桃花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我没事……小石头呢?”
“他在隔壁屋躺着呢。”桃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冒泡,“郎中说他的腿得好好养着,不然可能会落下残疾。”她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这是给你熬的药,郎中说能活血化瘀。”
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小露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液滑进喉咙,他却咂摸出一丝回甘——那是桃花偷偷往里面加的红糖,是她从包袱底翻出来的,原本是打算过年时给爹娘的。
“这是哪儿?”小露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刀,角落里堆着些麻袋,看起来像是个库房。
“黑风口的匪寨。”桃花的声音低了些,“昨天救我们的那些人,就是这里的土匪。”她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的头目叫黑虎,听说以前也是穷苦人,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才落草的。”
小露沉默了。他小时候在镇上听过不少关于黑风口土匪的传闻,说他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甚至还吃过人肉。可昨天那些汉子虽然看着凶,却没对他们动手,还给找了郎中。
“他们没为难你们吧?”小露抓住桃花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有。”桃花摇摇头,“那个叫黑虎的头目,就问了我们几句来历,让我们先在寨子里养伤。不过……”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他说等我们伤好了,得留在寨子里做事,干够三年才能走。”
小露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土匪的话从来不算数,所谓的“做事”,指不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不行,我们不能留在这儿。”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桃花按住。
“你别动!”桃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们连寨门都出不去,怎么离开?昨天我去茅房时偷偷看过,这寨子建在半山腰,四周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出去,还有人守着。”
小露看着屋顶的茅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爹娘,想起平安村的乡亲,想起还在矿上受苦的张寡妇儿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先养伤吧。”桃花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等伤好了,再想办法。总会有机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粗嗓门:“里面的人醒了没?”
桃花赶紧站起来,握紧了桌案上的柴刀——那是小露昏迷时,她一直攥在手里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独眼龙汉子,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格外狰狞。
“黑虎大哥让我来看看。”独眼龙的目光在小露和桃花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桃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这女娃子长得不错,正好给我当婆娘。”
桃花往后退了一步,把柴刀横在胸前:“你胡说什么!”
“哟,还挺烈。”独眼龙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摸桃花的脸,“在这黑风口,黑虎大哥说了算,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住手!”小露挣扎着要下床,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独眼龙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就你这怂样,还想护着女人?等老子把你这条胳膊也废了,看你还怎么神气。”
他的手马上就要碰到桃花的脸,桃花闭着眼就要挥刀,却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她睁开眼,看见独眼龙捂着后脑勺倒在地上,身后站着个瘦高个汉子,手里还拎着根木棍。
“疤脸,黑虎大哥的规矩忘了?”瘦高个踢了踢地上的独眼龙,“寨子里的人,也是你能随便欺负的?”
独眼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脑勺恶狠狠地瞪了瘦高个一眼,却没敢再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多谢好汉。”桃花赶紧收起柴刀,对着瘦高个拱了拱手。
瘦高个摆摆手,把手里的药包放在桌上:“黑虎大哥让我送些药来。他说,你们既然答应留在寨子里,就是寨子里的人,谁也不能欺负。”他看了看小露的伤口,“郎中说你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敢问好汉贵姓?”小露忍着疼问道。
“我叫猴子。”瘦高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以前是耍猴戏的,被地主抢了班子,才来这儿投奔黑虎大哥。”他指了指外面,“这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是被官府和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才来的。只要你守规矩,没人会为难你。”
桃花和小露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这些土匪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历。
猴子又交代了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才转身离开。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看来……这里的人也不是都像传闻中那么坏。”桃花看着桌上的药包,若有所思地说。
小露没说话,只是望着屋顶的缝隙。他知道,不管这些人以前是什么样,现在终究是土匪。跟土匪为伍,迟早会出事。
接下来的几天,桃花一边照顾小露和小石头,一边帮着寨子里做些杂活。她发现这黑风口的匪寨其实更像个小村落,有自己的菜园、猪圈,甚至还有个教书先生——据说以前是个秀才,因为得罪了县长才躲到这儿来的。
寨子里的人大多面冷心热。做饭的王婆总会多给桃花两个窝窝头,放哨的李大叔会偷偷告诉她哪里的泉水最干净,就连看起来最凶的铁匠张大哥,也会在桃花砍柴时,主动帮她劈几根粗木头。
只有那个独眼龙疤脸,总找机会刁难她。要么说她挑的水不够满,要么嫌她劈的柴太粗,每次都被猴子或其他汉子怼回去。
这天,桃花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黑虎突然带着几个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件黑色短褂,腰间别着把鬼头刀,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比初见时和善了些。
“恢复得怎么样?”黑虎看着正在帮桃花翻草药的小露,问道。
“多谢寨主关心,好多了。”小露放下手里的木耙,拱了拱手。
黑虎点点头,目光落在桃花身上:“听说你懂些草药?”
桃花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还是老实点头:“小时候跟我娘学过一点。”
“正好。”黑虎往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两个汉子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稀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
“这是昨天从狗旦的矿上逃出来的。”黑虎的声音沉了沉,“被狗旦的人追上打了一顿,幸好被我们的人救了。你给看看,能不能救活。”
桃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蹲下身查看少年的伤势。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后背全是鞭伤,已经化脓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还有救。”桃花抬头看向黑虎,“但需要好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还得有人一直守着。”
“需要什么尽管说。”黑虎立刻吩咐身边的汉子,“把寨子里最好的草药都拿来,再找两个干净的房间。”
桃花不敢耽搁,赶紧让小露帮忙烧热水,自己则翻出所有能用的草药,捣碎、煮水、清洗伤口,忙得满头大汗。黑虎就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眼神却渐渐柔和了些。
一直忙到天黑,少年的呼吸才平稳下来。桃花累得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块沾血的布条。
“你倒是有点本事。”黑虎递给她一个水囊,“以前在村里,经常帮人看病?”
桃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村里穷,看不起郎中,都是自己采些草药治。”
黑虎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很恨狗旦?”
桃花的手猛地一颤,水洒了出来。她想起被狗旦抢走的田地,想起王阿伯冻僵的尸体,想起自己差点被强占的命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好。”黑虎突然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种。我黑虎最恨的就是狗旦这种欺男霸女的东西。你要是真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桃花猛地抬头,眼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真的?”
“但我有条件。”黑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得留在寨子里,帮我做事。不仅要帮人看病,还要……学本事。”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弓箭,“学射箭,学骑马,学怎么杀人。”
桃花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黑虎说的“杀人”是什么意思。可一想到狗旦的恶行,想到那些在矿上受苦的百姓,她咬了咬牙:“我学。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狗旦付出代价,我什么都学。”
小露在一旁急得想开口,被桃花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桃花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黑虎满意地点点头:“从明天起,让猴子教你射箭,张铁匠教你耍刀。小露,你伤好后,跟着李大叔学枪法。”他看了看两人,“我黑虎从不强迫别人,但你们要记住,进了我黑风口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谁敢背叛寨子,别怪我刀下无情。”
说完,黑虎带着汉子们转身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桃花和小露,月光透过院墙洒进来,照亮了两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桃花,你疯了?”小露抓住她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我们是要找八路军,不是要当土匪!”
“我没忘。”桃花的眼神很坚定,“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报仇?怎么救我爹娘?跟着黑虎,至少能学到本事,能有机会回去。”她看着小露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们有了本事,就带着愿意走的人离开,去找八路军。这里的很多人,其实都和我们一样,是被逼迫的。”
小露沉默了。他知道桃花说得对,可一想到要和这些土匪一起学杀人放火,他心里就堵得慌。
“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桃花的声音软了下来,“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小石头,为了平安村的乡亲。”
小露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希望和坚韧的光。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不管学什么,都不能忘了我们的初心。”
“我不会忘。”桃花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永远不会。”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草药,带来一阵清苦的香气。远处传来守夜汉子的咳嗽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狼嚎。桃花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心里默默念着:爹,娘,等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去,把你们从火坑里救出来。
她不知道,从她答应黑虎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注定充满鲜血与泪水,却也藏着通往光明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猴子就拿着一把小巧的牛角弓来找桃花。“这弓是以前一个女娃子用的,她跟你一样,也是被狗旦逼到这儿来的。”猴子把弓递给桃花,“可惜……去年跟黑虎大哥去抢狗旦的粮队时,牺牲了。”
桃花接过牛角弓,弓身光滑温润,显然被人用了很久。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娃,心里一阵发酸。
“拉弓要用力,但不能用蛮劲。”猴子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左手要稳,右手拉弦时,眼睛要盯着靶心,心无杂念。”
桃花按照他说的,试着拉了一下。弓弦勒得手指生疼,胳膊抖得厉害,连靶心都没沾到。
“别急,慢慢来。”猴子倒是有耐心,“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拉断了三把弓,手上全是血泡。”
桃花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练习。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短褂,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渗着血珠。可她没喊一声累,眼神始终盯着远处的靶心,像盯着狗旦那张丑恶的脸。
小露站在不远处,看着桃花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桃花正在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可他也明白,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夕阳西下时,桃花终于能把箭射到靶上了,虽然离靶心还有段距离。她放下弓,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羞涩,多了几分坚韧和凌厉。
“明天继续。”桃花把牛角弓背在身后,往小露走去,“我一定要学会,一定要亲手射穿狗旦的心脏。”
小露看着她眼里的火光,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木刀。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仅要和狗旦斗,要和土匪周旋,还要和自己心里的恐惧与软弱斗。
这条路很难,但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