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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再一次,靠近吧 > 第713章 梧桐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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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学校操场边那棵盘虬卧龙的老桐树下向远山眺望。

视线越过平整的塑胶跑道,越过孩子们嬉闹时蹦跳的衣角,后山漫山遍野的绿浪顺着层叠起伏的山势翻涌开。

从近到远一层叠着一层,带着春日独有的鲜活湿润,顺着山脊的曲线一直向山外绵延,像是要把这满山谷的绿意,硬生生铺到山外面那个遥远又宽阔的世界里去。

风顺着山谷慢慢吹上来,穿过老桐树层层叠叠树叶的缝隙,裹挟着桐花清甜软润的香气,轻轻扑在林青柠的脸上,带着点暮春特有的温柔。

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在这一刻出神,顺着这翻涌不休的浓浓绿意望回去,穿过这些年被风磨得发毛的岁月,就能清晰地望到多年前那个夏天。

那个一路翻了三座大山才走到这里的年轻姑娘——那就是刚刚背着铺盖卷来到这座深山学校的她自己。

她总能清晰想起,那天老校长带着她走到操场边,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她亲手把那棵不足一人高的、还带着苗圃潮气的小桐树苗轻轻放进坑里,又一捧一捧把带着草根气息的松软泥土填回去。

指尖到现在都还能清晰记得当时泥土的触感:凉丝丝的,带着雨后山土里特有的松软潮气。

那点温度顺着这些年的指尖,顺着蜿蜒的记忆一直钻进心口,温温热热的。

她还会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老校长,背驼得就像后山那块横亘在山路上的山岩,连走路都要微微弓着腰。

可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粗糙得像是山上皲裂的树皮,却又带着常年劳作攒下的温热。

当时紧紧攥着她细嫩嫩的手腕,一步步往学校走。

那时候上山的路还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不规则的石头硌得她光脚穿着的草鞋底板生疼,硌得脚底磨出了细细的血泡。

可老校长手掌传来的那点温热,却一直烫进她骨子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这么多年过去,那点温度都没凉下去,每次想起来,心口都还是暖烘烘的发烫。

她更忘不掉那盏挂在山路上破庙里的旧马灯。

那时候她因为家里有事,晚出发了一天,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黑夜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连路都看不清。

她正摸着石壁胆战心惊地往前走,就远远看到山路上晃过来一点昏黄的暖光。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老校长提着那盏擦得干干净净的马灯,顺着山路摸黑下来接她。

山里的风顺着破庙的墙洞呼呼往这边灌,吹得马灯的火苗晃啊晃,那点昏黄的光也跟着在山壁上摇摇晃晃。

把祖孙俩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湿漉漉的山壁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那点不算明亮的昏黄暖光,硬生生劈开了山里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夜,也清清楚楚照亮了她往后一辈子都要走的路。

从那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风更大了些,老桐树满树白紫色的桐花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细碎的花瓣星星点点落下来。

落在操场边上玩耍的孩子们仰着的稚嫩发梢上,落在他们摊开放在石桌上的课本封面上,落在他们沾着山间草屑的帆布鞋鞋尖上。

那模样,就和第一阵春风吹过新栽的小桐树时,花瓣轻轻落在她粗黑麻花辫上的样子,一模一样,连风里裹着的清甜香气,都没有变个味道。

林青柠站在桐树影子里,看着一群穿着干净校服的孩子挤在一起,蹲在地上捡拾落在青草里的桐花。

有的孩子把捡来的桐花别在小伙伴的发辫上,有的把完整的大花瓣夹进课本里当书签。

闹哄哄的笑声惊飞了树上歇着的麻雀,她看着看着,眼睛就忍不住弯成了山间挂在树梢的月牙,黑亮的瞳孔里盛着细碎跳跃的光。

那是孩子们对山外世界满是憧憬的明亮光芒,和多年前她站在老校长身后,盯着那盏晃荡的马灯时,眼睛里燃着的那点光,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亮得透亮,亮得炙热,像是能直接照透横亘在大山里的千山万水,能把所有挡在孩子面前的迷雾都照得透亮,连最幽深的山坳里,都能被这点亮光照得暖烘烘的。

林青柠慢慢往老桐树退后一步,靠在了老桐树粗糙皲裂的树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树身上她当年刚栽下树,就歪歪扭扭刻下的“逐梦”两个字。

那两个字当年刻得浅浅的,这些年过去,随着树干越长越粗,字迹也被撑得越来越舒展,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些,可那两个字里藏着的劲,却从来没软下来过。

她摸着那两个凹凸不平的刻痕,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一辈子扎根在大山里,守着这所建在山坳里的小小学校,做的其实就是当年老校长给她做过的事——一边栽树,一边栽灯。

当年老校长攥着她的手,把她领到这所破破烂烂的学校里,其实就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盏不会灭的希望之灯,把走出大山看看世界的种子,悄悄种进了她年轻的心里。

现在轮到她了,她把一棵棵桐树苗亲手栽在后山荒芜的坡地上,把一片片荒坡染成了绿色,也把一盏盏同样明亮的希望之灯,亲手种进每个山里孩子的小心脏里,等着这些种子发芽,等着这些灯亮起来。

这些日子,就像是山涧的流水,顺着山坡哗哗啦啦就流过去了,当年她亲手埋下的那棵小树苗,早就长成了能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当年光秃秃的荒坡,早就变成了漫山遍野翻涌的绿海,当年第一批坐在石头上跟着她念书的孩子,一个个顺着她铺出来的这条路走出了大山,去到了山外面那个宽阔的世界。

而他们心里被点亮的那盏灯,又会接着点亮更多山里孩子的心,带着更多后辈,顺着这条路往外走。

林青柠从来都不担心未来会怎么样,她心里透亮得很。

这些树长大了,这些灯亮起来了,自然会有更多后来人,顺着这束光照过来,稳稳接住这根接力棒,接着把这条满是希望的路走下去,把这束带着大山温度的暖光,一辈辈传下去。

她总觉得,这大山里的绿浪会一直顺着山势翻涌下去,桐花会年年在暮春时节开满整个枝头。

老桐树桠上挂着的那个铜铃,会岁岁都在春风里叮咚作响。

而这束从老校长手里传下来的暖光,也会永远亮在大山褶皱里的这个小小山坳,亮在每个从这里走出去、又从外面走回来的山里孩子心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从来都不会熄灭。

就像老校长常常念过的那句古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点希望的种子,早就扎得比大山的山根还要深,谁也挖不动,谁也拔不走。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着,每天清晨听着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看着桐花在风里簌簌往下落,看着后山的绿浪一年比一年更浓,林青柠以为,日子就会就这么顺着平缓的山坡一直走下去,走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再把手里的铜铃交到下一个年轻人手里。

可她没想到,一场带着铜臭味的风,突然就从山外面刮进了这座安静的大山里。

那天她去镇里开教育工作会,散会的时候,同村一个在镇里打工的乡亲拉着她,偷偷告诉她一个消息:有外面来的大商人看上了这片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里的人就喜欢往山里跑,喜欢看山里的青山绿水,而这片满山都是桐树的山坡,春暖花开的时候满山谷都是桐花香。

在商人眼里,就是能赚大钱的“良辰美景”,开发商已经和上面打好了招呼,打算把这所建在山坳里的几十年的老学校直接推翻。

在这块风水宝地上,建一个城里人能来休闲度假的高端度假村。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带着棱角的大石头,“砰”的一声砸进了这个平静了几十年的山坳,结结实实砸在了林青柠的心上,砸得她半天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大槐树下,风刮得她的白发贴在脸颊上,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想着一个问题:拆了学校,孩子们去哪里读书?

这所学校不是一栋砖头垒起来的房子,这是多少代山里孩子攒了一辈子,才攒出来的走出大山的希望啊!

拆了这所学校,不就是硬生生打断了孩子们读书的念想,毁了山里人祖祖辈辈想走出去看看世界的希望吗?

从老校长那辈开始,这所学校就在这里亮着灯,不管刮风下雨,都给山里孩子留着一扇读书的门,怎么能说拆就拆了呢?

那段日子,林青柠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躺在学校隔壁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听着窗外老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开发商要拆学校的消息。

她咬着牙,把心里翻涌的慌和怕全都狠狠咽下去,对着赶过来劝她的村干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字:“我不答应。”

当天晚上,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土坯房的灯下,翻箱倒柜找了起来,最后从床底下那个放着她当年陪嫁的樟木箱最底下,找出了那个压了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

她小心翼翼解开蓝布包上系着的布绳,打开来,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张,从老校长手里交到她手里的校舍产权证明,这么多年过去,这张纸早就被揉得皱皱巴巴,像一块晒干了的橘子皮,边缘都磨得发毛了,可上面盖着的红印章,还依旧鲜亮得像是刚盖上去一样。

她把这张薄薄的纸拿出来,折了一层又一层,折成小小的一块,紧紧揣进贴胸口的衣兜里,像是揣着自己的命根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山里还飘着浓浓的雾气,她就揣着这份证明,顺着当年她上山的那条石头路往山外走,从镇里找到县里,一层层找相关的部门反映情况,一遍又一遍给人讲这所学校的故事,讲老校长守了四十年,她又守了三十年,讲这里走出了多少山里的孩子。

天天翻山越岭走路,她脚上穿的粗布鞋,鞋底很快就磨破了,她就找村里手巧的乡亲,给鞋子纳个新的布底接着走,前前后后走烂了三双粗布鞋。

嘴角因为天天说话,磨得起了好几个泡,喝口水都疼,可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也从来没停下过脚步。

山里的孩子们知道林老师在为了保住他们的学校奔波,一个个都悄悄攒着劲,背着家里编的竹筐满山跑,去山路上捡游客扔的饮料瓶,去各村收人家不要的废纸箱,把捡来的废品卖掉,攒着一把把毛票、钢镚,偷偷塞给林老师当路费。

朴实憨厚的乡亲们,也都站在了林青柠这边,大家扛着锄头、拎着柴刀,白天夜里轮流守在校门口。

就怕哪天开发商偷偷带着推土机进山,硬生生碾过这一方挤满了读书声的小小课堂,碾灭孩子们的希望。

这些日子里,有不少认识林青柠的人,都过来劝过她,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太死心眼:“青柠啊,你说你守着这破破烂烂的深山学校,一辈子都窝在山里,能有啥出息?你都守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歇歇了啊。”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林青柠都不生气,也不和人急,只是慢慢笑着,抬起手摸着操场边这棵老桐树粗糙的树干,风一吹,挂在树桠上的铜铃就叮咚叮咚响起来。

声音清清脆脆,飘得满山谷都是,桐花簌簌往下落,落在她发梢上。

她总是慢腾腾地,一字一句和人家说:“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学校连像样的墙都没有,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孩子们就是坐在山坡的石头上上课,跟着我一句一句念课文。那时候条件苦啊,有的孩子冬天连棉鞋都穿不上,脚冻得肿成了萝卜,还是天天准时来上课,就想着能多识两个字,将来能走出大山。现在日子慢慢好一点了,学校有了新的课桌椅,有了孩子们能读的课外书,我怎么能把他们坐过的石头都给抢了?怎么能把他们读书的地方给让人呢?这不是学校,这是孩子们的根啊,把根挖走了,孩子们还往哪里长啊?”

其实她心里知道,这棵老桐树,还是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和第一届学生一起挖坑一起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