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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沉浮录! > 第162章 装载机轰鸣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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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江春生独自一人骑上摩托车,带着两条大中华香烟、两瓶五粮液酒和一袋水果,往松江市长江汽车渡口方向驶去。这条路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从临江县城往南,沿着长江大堤下的公路一直走,过了那座横跨内河的石桥,再往右拐进渡口管理所的宿舍区。渡口工程施工那几个月,他几乎天天在这条路上来回跑,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每个弯道、每段坡道都刻在他脑子里。

到了渡口管理所宿舍区,他把摩托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提着烟酒水果上了东单元四楼。这栋楼是渡口管理所的老职工宿舍,灰白色的外墙已经有了些年头,楼梯扶手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他站在肖国栋家门口,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肖国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站在门口。他还是老样子——中等身材,四方脸膛,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丝,但那双眼睛依然亮而有神,一看就是在机械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把式。

“哎呀!江老板!拐子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肖国栋操着一口地道的省城口音,声音洪亮,带着老工人特有的豪爽和热络。他一把拉住江春生的胳膊,把人往屋里拽,“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搞么事!”

“肖师傅,好久不见。今天来给您拜个晚年,顺便找您商量点事。”江春生笑着进了门。肖国栋的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套半旧的木质沙发,茶几上摊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一本翻旧了的机械维修手册。电视机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正放着午间新闻。窗台上养着几盆兰花,叶片碧绿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因为是星期天,肖国栋的爱人和上小学的女儿都在家。肖师母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跟江春生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他们的女儿趴在茶几的另一头,正埋头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本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了江春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拐子我跟你说,孙所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肖国栋把江春生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木椅坐在对面,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茶,“帮兄弟你去上土,冇得问题。拐子我在渡口开了十几年装载机,别的本事冇得,装车这一行还是有点心得的。什么时候过去,你说了算,我听你通知。”

“肖师傅,我后天就要开始上土了。石灰土已经筛出来不少,堆在土场边上,得赶紧装车运到路基上去摊铺。时间要尽可能早一点,最好八点之前就到土场,这样不耽误第一车料上路。”江春生把带来的烟酒水果放在茶几旁边。

“早上走早点冇得问题!”肖国栋大手一挥,语气爽快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拐子我开车从渡口到你那个工地,最多半个小时。七点半到你的土场,冇得问题吧?你莫看我年纪大了,开车一点都不慢。这些年天天在渡口上跑,什么路况冇见过。”

“七点半到就可以了。八点之前能开始装车,第一车料就能赶在上午摊铺。”江春生满意地点头。

肖国栋又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口茶,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咯,你那个工地是不是在四新渔场那一段?我去年还路过那里的,看到好多拖拉机在填塘,路基加宽的那一段,对不咯?”

“对,就是那里。从县酒厂门口往北,到襄松桥,一点九公里。两边路基去年都加宽了,南边填的是红砂土,北边是我们后来填的黄土。”

“那地方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开到,不用你专门跑过来接我。”肖国栋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茶几上一搁,“你在工地等我就行。拐子我开装载机过去,那么大一台车,轰隆隆的几里路外都能听见,你看见我了叫一声就够了。莫搞那些麻烦事。”

“肖师傅,我那个工地的位置很好认。那一段路两边的路基都加宽了,没有一棵树。我们在路北边搭了一排工棚——竹席围墙油毡顶,五间连在一起,从西到东排开。旁边还有两台搅拌机,一台大的JZc750,一台JZc500,老远就能看见。”

肖国栋点了点头,在脑子里大概勾勒出了工地的模样,“好,拐子心里有数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忙活的肖师母喊了一声,“中午多做两个菜,江老板在这边吃饭!”

江春生连忙站起来摆手,“不用不用,肖师傅,工地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明天筛出来的石灰土还要过一遍细筛,土场那边的消解池也要再清理一下。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工地等您。”

“搞这么赶搞么事?吃了饭再走嘛,你拐子我还缺你这一顿饭?”肖国栋执意挽留。

“真的不吃了,肖师傅。”江春生把带来的烟酒水果往前推了推,“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您和师母尝尝。两条烟您留着抽,两瓶酒您过年的时候喝,水果给丫头吃。渡口工程那几个月,您天天起早贪黑帮我们上料,搅拌站那边的碎石、黄沙、水泥全是您一斗一斗装出来的。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你拐子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些东西搞么事。”肖国栋嘴上推辞着,脸上却露出了被尊重和惦记的满足笑容,“渡口工程那时候我们都在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吃苦受累都有份。好了,不耽误你的正事了,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你的土场,拐子说话算数!”

两天后的三月二十一日,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江春生骑摩托车提前到达土场,把车停在土台子下面小工棚旁边的空地上。晨光中的土场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老麻带领的一百五十三个民工已经全部到位,除去三个在后勤帮忙烧水做饭的之外,其余一百五十人全部散布在土台子顶部和坡面上筛土。三天下来,他们已经筛出了近一千五百方合格的石灰土,堆在土台子西边脚下,像一座灰白色的小山。

石师傅的推土机依旧在土台子上轰鸣着,面向西边的这一整面已经被他推成了一大片向东高西低的斜坡。石师傅到底是经验十足的老把式——他发现从坡上往坡下推土,利用推土机自身的重力分量作为辅助推力,不仅省油,而且每一刀的入土深度更均匀,松土效率比在平地上推提高了不少。推土机从坡顶开始,铲刀切入土层,沿着斜坡缓缓向下推动,翻松的黄土在铲刀前面翻滚着堆成一道道均匀的土垄。

永城砂石场徐昌隆和蒋正章带来的十六辆25型拖拉机和三辆小四轮自卸小货车,已经在土场西边进出通道两侧的空地上排成了两列,严阵以待。司机们有的站在车旁边抽烟聊天,有的蹲在地上检查轮胎和栏板,有的拿着抹布擦拭挡风玻璃上的尘土。他们都是永城砂石场的老司机,从去年路基填土开始就跟江春生合作,对这个工地的规矩和节奏早已烂熟于心。

七点五十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江春生站在土台子脚下朝西边望去,只见一台橘红色的40型装载机正从207国道方向驶来,高大的车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宽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四个巨大的黑色轮胎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轰隆隆的闷响。肖国栋坐在驾驶室里,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从敞开的车窗里探出来,冲江春生挥了挥。

装载机在土场边上稳稳地停了下来,肖国栋从驾驶室跳下来,站在地上叉着腰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场面——土台子上推土机在轰鸣,土台子下密密麻麻的民工在挥锹筛土,空地上几十台拖拉机排成两列严阵以待,筛好的石灰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转过头来,冲江春生竖起大拇指,用他那口地道的省城话大声说道:“牛逼!拐子!这场面看着就让人兴奋!这架势,比我们渡口那时候还要热闹多了!”他说完也不多耽搁,转身就爬上了装载机,轰隆隆地发动了机器。

肖国栋这台40装载机的工作效率果然远胜石勇那台30装载机。铲斗更大,马力更足,液压系统更灵敏。他操作装载机的风格也和石勇不同——石勇是稳扎稳打,每一斗都力求精准;肖国栋则是大开大合,铲斗贴着地面铲进石灰土堆里,满满一斗足有一方多,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准旁边已经停好的拖拉机车厢,一斗倒进去,黄土夹着白色的石灰粉末哗啦啦地倾泻而下,车厢微微一沉,刚好满栏板。整个过程不过半分多钟,比石勇的30装载机快了将近一倍。

蒋正章站在装载机旁边,叼着一根烟,负责指挥装载机作业和拖拉机进出场的秩序。他还是老样子——草帽扣在脑后,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沓硬纸牌,每装满一车就递给司机一个牌,同时在记录本上记下车号和趟数。徐昌隆带来的人已经在土场出口处安排了两个人专门检查栏板,和去年路基填土时赵建龙干的活一样,确认没有超高超宽、没有松动的土块才放行。

装好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土场,沿着机耕路往207国道方向开去。车上满载着灰白均匀的石灰土,在晨光中冒着微微的热气——那是石灰消解后残余的热量,隔着车厢栏板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湿气。

下午还不到六点钟,前三天加上今天一天筛出来的近二千方石灰土,全部被肖国栋的装载机装上了拖拉机,一车一车地拖到了路基上。江春生站在土场边上,看着最后一辆拖拉机满载着石灰土驶出土场,扬起一片干燥的尘土,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装载机果然还是得用大的——如果不是肖国栋这台40装载机,今天一天根本装不完这么多料。肖国栋从装载机上跳下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那件蓝色工作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但精神依然很好,脸上带着几分干活后特有的痛快和满足。

“拐子,今天就把前几天攒的料全部拉完了,明天一早我继续过来。你莫怕我辛苦,我这个人就是闲不住,有活干比坐在渡口上打瞌睡舒坦多了。”

“肖师傅辛苦了。晚上别急着回去,留下来喝杯酒,吃完饭再走。”江春生拍了拍肖国栋的肩膀。

“喝酒?那拐子我就不跟你讲客气了!”肖国栋眼睛一亮,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哈哈大笑起来。

晚饭依然安排在柳瑞晴的“老北京饭庄”一楼那个熟悉的小包间。这个包间不大,刚好坐四个人,墙角的花架上放着一盆文竹,窗外能看到那几棵石榴树在暮色中的剪影。江春生今天叫的人不多——除了肖国栋,就是永城砂石场的副厂长蒋正章,另外他特意叫上了于永斌。四个人,刚好不挤不闹,方便说话。

肖国栋一进门就看见柳瑞晴正站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水单,眼睛立刻亮了。他操着那口地道的省城话,扯开嗓门就开起了玩笑,“哟!老板娘今天穿得好精神!每次来你们这里吃饭,我都觉得这趟活冇白干!”柳瑞晴被他说得抿着嘴直笑,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肖师傅您又拿我开心了”,亲自把他们引进了包间。

酒菜上桌,四个人边喝边聊。肖国栋酒量不错,端起酒杯和于永斌、蒋正章各碰了一杯,喝得脸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当年在省城开推土机的经历,说起渡口工程时怎么和江春生认识的,又说起今天在土场看到的那一百多号人筛土的壮观场面,直说“拐子搞工程就是有板眼”。

喝到高兴处,肖国栋一直喊服务员去叫柳瑞晴进来敬酒。柳瑞晴推脱不过,端着小半杯白酒走了进来。肖国栋立刻来了精神,毫不客气地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上,一个劲地给她倒酒,一边倒一边用他那口省城话逗她,“老板娘,拐子我每次来你们店里吃饭都特别高兴,你知道为么事不?就为你们店里这道风景线——菜烧得好,人更好!”说着举起酒杯非要和她碰一个。

柳瑞晴见惯了各种场面,对这种玩笑应付得游刃有余。她端起酒杯和肖国栋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笑着回了一句“肖师傅您就会说好听的,我们这店小菜粗,全靠您这样的老主顾照顾生意”,既不显得生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平时就爱插科打诨的蒋正章今天也放开了,端着酒杯凑过来,“肖师傅,您开装载机的技术我今天算是见识了——那铲斗一铲一个准,装一车料半分多钟,比我们去年用那台30装载机快多了!来,我敬您一杯!”肖国栋一听有人夸他技术好,更高兴了,端起酒杯就跟蒋正章碰了一个,两人一饮而尽。

于永斌坐在江春生旁边,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江春生说了一句,“老弟,开工才三天,你这场面比去年路基填土的时候还热闹。别喝太多了,明天还要早起。”江春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