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没多远，许昭阳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邓小伦。
“许队，城东小学后门那条巷子，我找到一个人。”
邓小伦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像是在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
“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在那儿摆了七八年摊了。他说他见过那个‘王师傅’，不止一次。”
许昭阳把车靠边停下。“他说什么？”邓小伦说，
老师傅记得那个人，四十来岁，不高，瘦，不爱说话，
有时候穿食堂的白大褂从后门出来，有时候穿便装。
老师傅跟他搭过话，问他在这干多久了，那人说没多久，调过来的。
问他调哪儿来的，那人没回答，笑了笑，走了。
许昭阳问老师傅还记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邓小伦说记得，已经找画像师了，正在拼图。
“还有一件事，”邓小伦压低了声音，“老师傅说那个‘王师傅’不止一次给孩子东西。
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小的玩具，塑料小车、贴纸什么的。
给完了，孩子高兴了，他就带孩子往巷子深处走，走不远，大概几十米，
那里停着一辆车。老师傅说他没见过那辆车的车牌，每次都停的位置不一样，但都是那个拐角。”
“什么样的车？”许昭阳问。“老师傅说是一辆深色的面包车，
不新不旧，没什么特征。他说他后来就没再注意了，
因为那‘王师傅’去年年底就不见了，他以为调走了。”
邓小伦顿了顿，“许队，那个位置，如果孩子上了车，从那条巷子出去，
几百米就是快速路，往南上高速，往北出省。不管往哪边，都不用经过任何一个红绿灯。”
许昭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他说了声知道了，挂了。
江淮在副驾驶上翻着笔记本，把那几所学校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在“城东”下面画了一条线。
“那个人不是临时工，不是食堂的人，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在食堂里待几个月，认识孩子，建立信任，然后带走。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身份证，重新开始。
一家公司控股的食堂，一个境外来的资金，一个在食堂里待几个月就消失的临时工，一辆在巷子拐角等着面包车。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个环节都不留痕迹。”
许昭阳把车发动了，没有开出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风挡玻璃外的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了。这个城市很少下雪，可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冷得也早。
那些孩子被带走的时候，穿的厚不厚？有没有人给他们加一件衣服？
他们怕不怕？哭没哭？有没有喊妈妈？许昭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回到队里已经快五点了。天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着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
周言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桌上摊了一堆打印纸，有的画着线，有的贴着便签，有的用荧光笔做了记号。
黄昊在旁边帮忙，把那些纸按学校分类，一摞一摞地码好。
张芷沐也在，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往电子表格里录入那些临时工的名字和时间线。
看见许昭阳和江淮进来，她抬起头，冲江淮点了点头，没说话。
许昭阳在桌前坐下，把那几摞资料扫了一遍，拿起来翻，一份一份，
那些学校的名字，那些食堂承包商的名称，那些临时工的入职时间和离职时间，那些孩子失踪的日期，
那些回来后又死亡的日期，那些意外身亡的案卷编号。他把它们放在一起。
他忽然把那些资料放下，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出月份。
然后把每一所学校的名字写在对应的月份下面，再把每一个临时工的入职和离职时间标在旁边，
再把每一个孩子的失踪日期标在旁边。黄昊帮他递资料，张芷沐帮他报数字，邓小伦从外面进来，也站在旁边看。
白板上的点越来越多，线越来越密。许昭阳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和点，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白板笔放下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临时工入职的时间，和孩子失踪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
临时工辞职或消失的时间，和孩子回来的时间，也几乎是前后脚。
“他们不是临时工，是专门被派进去的。筛选、接触、诱导、交接，然后撤走。
换一个学校，换一个名字，从头再来。那些回来的孩子，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送回来的。
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所以他们不能活着。不是意外，是灭口。而且不是一个人干的。”
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对面那栋楼的外墙。
没有人说话，只有白板上的那些线那些点那些名字，静静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把最后一块拼图，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