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集团总部大楼前。
风比刚才更冷。
供应商来了十几个人。
有做设备改造件的。
有做检测台配套的。
还有两个专门供高精密轴承做毛坯的老板。
他们没有拉横幅。
也没有骂人。
只是堵在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沓合同,站得很齐。
这比吵闹更麻烦。
吵闹还能按治安处理。
安静,就像一堵墙。
刘红梅从车上下来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门厅里几个中层干部站在玻璃门后。
没人出来。
没人解释。
甚至没人敢和供应商对视。
财务部副部长低头看手机。
采购部主任假装接电话。
行政部那几个平时嗓门最大的干部,此刻像被人拔了舌头。
祁同伟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进去。
他明白顾清源这一步的狠。
不是让中层造反。
而是让中层不作为。
不签字。
不汇报。
不担责。
不出面。
一个庞大的集团,不怕有人反对,怕的是所有人都躲进制度缝里。
每个人都说自己按流程。
每个人都说自己等通知。
最后,项目就死在没人认错的沉默里。
有个供应商老板看见祁同伟,立刻往前一步。
“祁董。”
声音不大。
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我们不是闹事。”
他举起合同。
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们就是来问一句,汉东重工还认不认账?”
另一个人跟着开口。
“我们材料已经备了。”
“银行停款不是我们的问题。”
“要是这个月尾款不到账,我们厂里二十多个工人也要停。”
刘红梅脸色发紧。
这话不好接。
一接,就要钱。
不接,就伤信用。
她下意识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有人急。
有人怕。
也有人眼神太稳。
稳得不像讨债。
更像来完成一个动作。
顾清源不会只找一个点。
他会把真正缺钱的供应商和被挑动的供应商混在一起。
让你分不清谁该安抚,谁该防备。
一旦祁同伟当场承诺付款,银行停款的压力会立刻变成现金流压力。
一旦祁同伟强硬驱散,明天就会有人说汉东重工欺压民企。
两边都是坑。
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祁同伟伸手。
刘红梅立刻把随身文件夹递过去。
祁同伟打开,抽出一张空白登记表。
“所有合同,现场登记。”
供应商们一怔。
祁同伟抬眼。
“登记合同编号、供货批次、验收节点、应付金额。”
“今天下午六点前,财务、采购、审计三方核对。”
“已经验收的,进入应急支付清单。”
“没验收的,按合同走。”
有人立刻急了。
“祁董,按合同走,那要拖多久?”
“我只认合同。”
祁同伟声音很平。
“谁想越过合同拿钱,现在可以走。”
这句话落下,门厅里的几个中层干部脸色都变了。
采购部主任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放下来。
他刚才根本没通话。
只是装。
现在装不下去了。
一个老板还想往前挤。
“祁董,我们也是被逼急了,您不能一句合同就……”
祁同伟看向他。
“你是哪家?”
那人卡了一下。
“兴昌配套。”
“合同编号。”
“我……”
“供货批次。”
“……”
“验收人是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真正供货的老板,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他们不是傻子。
来要钱可以。
被人当枪,就不行。
祁同伟把登记表递给刘红梅。
“没有合同编号的,单独记。”
“列入异常来访名单。”
那个自称兴昌配套的男人脸一下白了。
风吹过玻璃门。
门缝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厅里,财务部副部长后背忽然出了一层汗。
他终于看明白了。
祁同伟不是没钱。
也不是只会硬压。
他是在现场筛人。
合同是真的。
恐慌是真的。
可夹在恐慌里的刀,也是真的。
能在这种时候不被情绪牵着走的人,太少。
刘红梅握着笔,手指反而稳了些。
她刚才一路发慌。
供应商堵门,中层不动,董事会不吭声,任何一件都够她头疼。
可祁同伟站在这里,三句话就把人群切成了两半。
该登记的登记。
该心虚的心虚。
该露头的露头。
这不是处理讨债。
这是开刀前画线。
四点四十三分。
董事会临时碰头会。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
祁同伟坐在主位。
刘红梅坐在他后面。
顾清源没来。
但他的影子已经坐满了整间屋子。
长桌上,茶杯一个挨一个。
热气往上飘。
没人先说话。
这沉默很熟悉。
不像不知道说什么。
像提前商量好了不说什么。
祁同伟翻开会议记录本。
“精密机械厂贷款二次审计。”
“研发中心设备封存未遂。”
“供应商集中上门。”
“中层履职停摆。”
他每念一句,就有一个董事低头。
念到最后,会议室只剩纸页翻动声。
祁同伟合上本子。
“各位有什么意见?”
没人开口。
墙上的钟走了一下。
咔。
又一下。
咔。
这声音很清楚。
刘红梅心里像被一点点拧紧。
她看向对面的几名董事。
平时开会,他们最爱谈风险。
最爱谈稳妥。
最爱把一句话拆成七八层意思。
现在真出事了,一个个安静得像墙上的画。
祁同伟也看着他们。
他没有催。
越催,越落下风。
这场会,本来就不是为了听他们建议。
是为了确认谁还在岸上,谁已经下水。
一个姓魏的董事终于端起茶杯。
“祁董,事情太突然。”
“现在省纪委那边情况不明,银行那边也没有明确口径。”
“我们是不是……先缓一缓?”
缓一缓。
这三个字很轻。
但杀伤力很足。
所有改革都怕缓。
设备缓,资金缓,人心缓。
缓到最后,就是原地塌下去。
祁同伟看着他。
“缓什么?”
魏董事避开他的眼睛。
“新开的项目,孙董的项目,赵总工的项目。”
“专项审计。”
“还有一些容易引起误解的人事调整。”
刘红梅胸口一沉。
来了。
这不是建议。
这是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