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退休的陈家老爷子。
喊祁同伟小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一般的有交情。
这是——
高育良的脑子里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连线。
祁同伟在马桔镇救了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头。那个老头是陈老。
为什么？
因为陈老在马桔镇。
陈老为什么在马桔镇？
高育良不知道。退休的老同志有的喜欢找个清静的地方住。马桔镇穷归穷，但山清水秀。这个理由说得通。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说不通了。
祁同伟去了马桔镇之后。仕途的轨迹突然变了。从一个待岗的副科级的镇长。
三年之内。跳到了处级的副局长。又从副局长原地提拔成副厅级的副局长。
每一次跳。都伴随着一些看似偶然但又恰到好处的契机。
审计局的那次风暴。是祁同伟自己搞的没错。
但审计结果能报到省里。省里能批。能动。这背后需要的力量。
高育良当时以为是赵立春在帮忙。
现在想想。他帮了多少？推了一下？两下？
真正的力。是从京都传导过来的。
通过某些他看不见的管道。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几年前省委换届的时候。赵立春的续任本来是有争议的。京都那边有一种声音，说赵立春在汉东时间太长了，应该挪一挪。
后来这个声音消失了。
赵立春不但留下来了。还兼了一个新的头衔。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赵立春自己运作的结果。
现在高育良不确定了。
赵立春留在汉东。刘宏明空降汉东。这两件事是不是一盘棋？
而这盘棋的执棋人——
是不是就坐在那间灰砖小楼的主位上？
高育良的手指在大腿外侧弹了三下。
不是两下。三下。
比刚才多了一下。那第三下是他至今无法推导出结论的部分。
门缝里又传出声音了。
这一次是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咔的。步幅大。节奏稳。
有人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被推开的角度从二十公分变成了九十度。
走廊的灯光涌进房间。同时，房间里的暖色灯光也泄出来。两种光在门口交汇。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框里。
黑色行政夹克。白衬衫。
祁同伟。
高育良的呼吸停了一拍。
祁同伟走进房间。动作很自然。不快。不慢。像回自己家一样。
没有鞠躬。没有握手。没有任何一种官场上下级见面时的程序性动作。
他径直走到陈老身边。
伸手。
把陈老面前那个搪瓷杯拿起来。
走到墙角的一个暖水瓶前面。拧开瓶盖。倒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白色的。
他把杯子端回来。放在陈老手边。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五秒。
行云流水。
像做过一千遍。
那双眼睛看着祁同伟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是笑。
不是官场上的笑。不是领导对下属的笑。
是一个老人看自家孩子时的那种笑。慈爱。骄傲。和一点点——心疼。
高育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教了祁同伟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个长辈用这种眼神看过祁同伟。
祁同伟的父亲死得早。
他是一个人长大的。缉毒队的时候，子弹从脸颊旁边飞过去，他给高育良打电话，第一句话不是我差点死了，是老师，我立功了。
那时候高育良在电话这头，心是痛的。
但他给不了祁同伟父亲的那种东西。
现在。一个陈家的老爷子。坐在林城一座灰砖小楼里。用看孙子的眼神看祁同伟。
高育良的政治嗅觉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
这是传承。
是一个政治家族对一个外来者的接纳和托付。
陈家的大公子现在在什么位置。高育良清楚。
如果陈老把祁同伟视为自家人——
那祁同伟的天花板。根本不在汉东。
不在任何一个省。
高育良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不是冷。是后怕。
他后怕的不是祁同伟藏得深。而是自己这些年在祁同伟面前扮演的那个恩师的角色。
不。也许不是刻意的。也许祁同伟对他的尊敬是真的。
高育良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手里握着陈家这张牌的人。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十几年老师。
门缝里。陈老开口了。
“小伟，坐。”
祁同伟在陈老旁边坐下。不是正襟危坐。是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林城搞得不错。”
顿了一下。
“比我想的好。”
祁同伟没接话。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着。
“陈老，您心脏不好，少喝浓茶。”
“我喝了七十年浓茶了。心脏再不好也是被你们这些小的气的，不是茶的问题。”
陈老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幽默。
李星源笑了一声。
赵立春也跟着笑了。但笑得比李星源晚了半拍。那半拍的延迟里，有一种计算过的谨慎。
刘宏明没笑。
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
陈老放下杯子。
“星源。”
李星源的身体微微前倾。
“陈老。”
“你之前跟我说。发改委规划司缺个人。”
“是。”
李星源的声音平稳。但高育良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展开。像是在有意控制某种情绪。
“规划司司长。正厅级。空了三个月了。部里推了两个人选。我都没点头。”
李星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书记。”
这是李星源第一次在这个场合里直接称呼祁同伟。
“林城的产业规划。我让人研究了半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套东西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也不是从哪个发达地区复制过来的。是你自己在这片煤渣地上一锹一锹刨出来的。”
祁同伟把手里的烟放下了。
“李主任过奖。”
“不是过奖。”
李星源的语气变了。从官场社交的温和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东西。
“发改委不缺写材料的人。也不缺做模型的人。缺的是真正蹲过基层、知道规划落地会碰到什么钉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