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魂的那道黑芒擦着姜帅左肋掠过，青衫裂口处渗出的血迹尚未凝干，他的声音便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张脸——姜无为的脸，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与第七层善魂看着儿子跪在面前时如出一辙。
但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愉悦的恶意，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最深处时露出的表情。
“你以为为父想被你救？”他踏前一步，动作与善魂抬手想抚摸儿子脸颊时的迟疑完全一样——手掌微抬，指尖微颤，连无名指被锁链勒出的那道旧伤疤都分毫不差。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姜帅脸上，而是五指猛然一握，姜帅周身方圆数十丈内的黑暗同时向内坍缩，化作无数根极细极锋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缠向他四肢关节。
不是混沌掌，不是任何姜家传承，只是纯粹的黑暗法则凝聚成实质，力量却大得惊人——姜帅以无殇剑连斩数根，丝线断裂处涌出的黑暗碎片竟重新聚合，缠得比之前更紧。
“为父早就是天道恶念的一部分了。不是被侵蚀——是为父自愿的。千年前太公问谁愿为棋局献身时你那善魂父亲站出来了，但你知道太公不知道的事吗？在为父心底最深处，早就想尝尝这世上最纯粹的恶是什么滋味。那善魂不过是个懦夫——连自己的欲望都不敢承认，只会哭着说‘帅儿萱儿怎么办’。”
姜帅的剑势没有动摇。他的无殇剑法从第十一重开始便是自创，破虚斩、归墟引、混沌归源——每一式都是他亲手从血泥里打磨出来的，不受任何传承体系的克制。
但恶魂的话绕过剑锋，直直刺入他心神最深处那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伤口。
关于父亲他永远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姜伯恒老泪纵横地说无为是姜家千年来最有天赋的子弟，东王公沉默片刻说那孩子像太公，母亲轻抚他的脸说无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们口中的姜无为与面前这个顶着父亲面孔的怪物，是同一个人的两半。
“你母亲等了一千年。”恶魂右掌裹挟着与善魂完全相同的混沌气息正面拍向姜帅面门，左手同时凝聚成另一种掌法从下方袭向丹田。
姜帅以归墟引将其牵引偏转，但恶魂的重击如影随形紧追而至。
他边打边将那双纯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忽然放得极轻极柔，与第七层善魂看着女儿银白色的发顶时那一声“好孩子”的语气一模一样：
“等来的是一个怪物。东方璃玥——那女人真是傻。她在寒寂深渊的冰棺里抓了十道指痕，每一道都是你刚出生时的乳名。
她被囚禁千年，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头就是那句‘无为会来救我，帅儿还活着’。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男人早就没了——千年前就没了。留下的善魂是个只会哭的残废，留下的恶魂是个想吃掉一切的怪物。她根本不该等你——她应该在你出生那天就掐死你，然后放一把火把自己烧了，省得在这世上多受一千年的苦。”
柳雨薇的往生冰晶在姜帅身前凝成一面极薄极韧的冰墙，将恶魂紧随而来的黑芒冻结了三息。
顾映雪的神罚金光从恶魂背后发动突袭，与柳雨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双忧合体巨兽的焚天之翼从左侧扫过，将缠向姜帅右臂的黑暗丝线烧成灰烬。
姜萱儿一棒砸向从侧翼袭来的又一道黑暗触手。
丰度的神识传音在所有人耳边同时响起，精准预判着恶魂每一次变招的轨迹。
但恶魂只是随手一挥，黑暗法则如潮水般将侧翼的牵制全部震开。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干扰，始终锁定姜帅的眼睛，声调不紧不慢。
“你阿姐的残魂？”恶魂的嘴角弧度更大了，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最致命一击的残忍，“就是为父亲手撕碎的。她在时砂墓园里跪着哭了不知多久。她说她不怕死——她只想在魂飞魄散前再看阿弟一眼，求为父放她一缕残魂飘回九州，就一缕，看一眼就回来。为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着她的面把那缕残魂一点一点碾成了齑粉。她最后叫的那声‘阿弟’——和你小时候在天涧边缘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姜帅的右臂猛然一颤。无殇剑上凝成的斩念刃雏形在这次出手时偏了将近两寸，恶魂的黑暗之力趁虚而入从肩头掠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混沌光茧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的符文疯狂闪烁，险些崩裂。
柳雨薇在姜帅被击中的同一瞬间已闪身挡在他身前，左手往生冰晶化作层层冰墙，右手净火种凝成业火长鞭缠向恶魂右臂。
顾映雪从恶魂背后突袭，专克邪祟的神罚金光与他周身那层黑暗屏障碰撞，炸开无数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碎片。
姜萱儿一棒砸向从侧翼袭向阿姐的又一道黑暗触手，丰度的神识传音在所有人耳边同时响起：“他在故意激怒姜帅——不要被他的节奏带偏！”
媚姬的七情水晶疯狂旋转试图找到恶魂情绪的破绽，但反馈回来的只有无尽的满足——那个怪物正在享受这场千年来最愉悦的猎杀，猎物每挣扎一次他的满足便更浓一分。
恶魂毫不在意那些牵制，抬手以黑暗法则将侧翼攻击全数压下，同时直视着姜帅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用父亲的脸、父亲的声音缓缓道来。
“你以为她们能活？你那冰凰传人，在血肉沼泽替你挡下致命侵蚀化为石像，她的冰火之力刚好——天道大人最喜欢这种冰与火同体的灵魂，炼化成养分比普通修士滋补百倍。
你那神罚道体，在暗面罪渊为你燃烧道体化作棋子，她的神罚金光专克邪祟——正好，天道大人最讨厌有人克制他，要亲自将她一寸一寸碾碎。
而你会亲眼看着。就像千年前，为父亲眼看着你去死一样。”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与善魂枯瘦的手指完全相同——修长的指骨，被锁链勒出的旧伤痕，掌心残存着千年前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儿子时留下的温度。
黑暗之力凝聚成一柄剑，剑锋的弧度与无殇剑一模一样。
剑势的起手式与姜帅自创的破虚斩完全重合——不是他学过，是千年来他看着善魂在第七层独自承受封印的苦，早已将姜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剑意摸透。
“你千年前就该死在神界边缘。若不是你父亲替你守，若不是那两个愚蠢的女人替你挡——你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剑锋缓缓抵在姜帅心口，黑暗凝成的剑尖与无殇剑的剑锋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说你是姜家的后人？你连姜家的混沌掌都没学过，你连自己父亲的传承都接不住——你配吗？你不过是太公棋局里一颗没有回头路的棋子。棋局终了，你这颗棋子也就该被从棋盘上抹去。”
黑暗剑锋刺入心口，混沌光茧在这一击下彻底崩碎。
姜帅整个人被庞大的黑暗之力从半空压入虚空底部，青衫后背撞在无形的黑暗屏障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周围所有人同时试图救援——柳雨薇的冰火双龙咆哮着从左侧突进，顾映雪的神罚金光从右侧发动猛攻，双忧合体巨兽的焚天之翼从正面强冲。
但恶魂抬手在身前布下一道极厚的黑暗壁障，将所有人的攻击同时隔绝在外。
少年忧忧的怒吼从合体空间中传出，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少女忧忧的风系法则拼命寻找壁障的缝隙。
姜萱儿一棒接一棒砸在壁障上，诛邪符文撞得金光四溅，每一次反弹都让她的虎口崩裂得更大一些，但她根本顾不上疼，嘴里喊着：
“阿弟！阿弟你说话！阿弟！”丰度死死盯着天道罗盘，指针正以他从未见过的幅度疯狂跳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青筋暴起，在拼命推演这道壁障的唯一破绽。
壁障之内，恶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压在黑暗中的姜帅，手中黑暗剑锋抵在姜帅心口缓缓推进。
那张与姜无为一模一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与善魂看着儿子眉心混沌印记时如出一辙，但纯黑的眼睛深处是千年来从未被满足过的饥饿终于吃到第一口猎物的快感。
姜帅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那张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中晃动，时而与第七层善魂的笑容重叠——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他眉心，说“帅儿，为父在这里”。
时而又被那双纯黑的眼睛撕裂——那只同样的手握住黑暗剑锋抵在他心口，说“你配吗”。两张相同的脸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交替浮现，善魂化作星辰前最后那句“为父会在你心中，看着你走完这条路”与恶魂尖锐的嘲讽交织成一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