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攻城了一整日的汉军终于鸣金收兵,退到离城稍远的营地休整。
龙川城头守军也得以喘息,破损的城垛后,人影晃动,他们正在抓紧修补工事、搬运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夕阳的余晖给这片染血的战场涂抹上一层暗红色调。
曹操策马来到阵前一处土坡,远远望着那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暮色中城头区字将旗和士字大旗仍在顽强飘扬。
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身边的郭嘉道:
“奉孝,你说这区景,还有没有可能投降?若能保全城中数万军民性命,也算功德一件。”
郭嘉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随即会意,拱手道:
“曹公仁厚,嘉这便安排嗓门洪亮的军士再去做最后一次劝降,陈说利害,或可使其动摇。”
“去吧。”曹操点点头,目视着战场动静。
不多时,数名选出的汉军士卒靠近到城墙弓箭射程边缘,用尽力气朝着城头呼喊。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朝廷天兵至此,只为讨伐逆贼士燮,并非与尔等军民为敌,区景将军忠勇可嘉,然天命在汉,龙川孤城难守,曹公有令,若肯开城归降既往不咎,保尔等身家性命,若执迷不悟,今夜将有灭顶之灾!”
回应他们的是城头骤然射出的一排凌厉箭矢!
嗖嗖几声,箭矢钉在喊话士卒前方的土地上,尾羽犹自颤动。
虽然没有射中人,但敌意已然昭然若揭。
紧接着城头传来区景那嘶哑却充满怒意的吼声,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誓死不降、与城共存亡之类的字眼,还是隐约可辨。
喊话的士卒们连忙举着盾牌退了回来。
曹操在坡上看得分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无语道:
“唉……冥顽不灵,区景自己要尽忠死节也就罢了,却要拉着这满城数万军民一同陪葬。”
一旁的郭嘉强忍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正经问道:
“曹公也会为此悲天悯人,生出恻隐之心?”
曹操咂吧了一下嘴,皱眉道:
“叛军死不死那是他们自找的,怨不得旁人,可这城里的百姓……只求个温饱太平,若能少死一个总是好的,可惜啊……”
大水冲过来,可不分谁是百姓谁是军士。
士兵尚能待在城墙上,在水流的冲击中坚持小半个时辰不在话下,可百姓就遭殃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道:
“可惜他们一心将操当成夺他命的洪水猛兽,把咱们的劝降当成诡计,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也就没办法了,战争终究是你死我活。”
比起城里的人,自己的兵能少死些比什么都强。
他的果断是与刘备最大的不同。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语,原本还算晴朗的暮色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压向地面。
带着湿气的冷风刮过战场,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雷声。
曹操抬头望天,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奉孝先生神算,你说今夜有雨,这雨看来马上就要来了。”
而且听这雷声,看这云势,恐怕小不了。
郭嘉也仰头看了看天色,那乌云翻滚汇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拱手道:
“曹公,雷声已起,大雨将至,许褚将军那边想必也已准备妥当,此地不宜久留,请曹公速回中军大帐等候,待暴雨倾盆,河水暴涨,便是龙川城破之时。”
“好。”曹操拨转马头,“回营!传令各营提高警惕,加固营寨,防备可能的水患波及,乐进、张合所部,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喏!”
一行人策马返回大营。
刚入营门没多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还是稀疏几点,转眼间便连成一片,天地间迅速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雷声愈发震耳,闪电如同银蛇。
曹操站在大帐门口,雨水顺着帐檐流下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
终于,周瑜冒雨来报,“曹公,许褚将军已经准备就绪。”
郭嘉也匆匆从旁边的营帐赶来,身上已然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沉声禀报道:
“各营已按令撤至高地,辎重也做了防水处置。”
曹操望着外面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雨幕,现在只等他一声令下,土坝之后积蓄的河水,就能倾泻而下。
几万条人命在他一念之间。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将士的残忍,他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传令许褚,放水。”
“喏!”
周瑜毫不迟疑,转身去吩咐传令兵。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雨越下越大,大约半个时辰后,先是隐约感觉到脚下的大地轰鸣,声音甚至压过了雷雨声。
紧接着,绵延不绝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如同万千巨兽同时奔腾。
“来了!”郭嘉低呼一声。
曹操不带雨具闯出营帐查看,若淹不掉城池,他就白折腾了。
众人极目望去,虽然雨夜漆黑,但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可以看见远处原本龙川城方向的情况。
混合了泥土、石块、断木的洪水,狠狠撞上了龙川低矮的城墙。
在自然面前,人力修筑的防御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城墙就像孩子用泥沙堆砌的玩具,在洪峰冲击下瞬间垮塌了一大段,砖石土木被卷入激流,消失无踪。
洪水从缺口处疯狂灌入城内,随即又冲击其他墙段,引发连锁崩塌。
依稀能见到惨叫声,即使隔着数里距离,依然令人心悸。
曹操面无表情看着一切,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和衣甲,他却恍然未觉。
周瑜和郭嘉侍立一旁,亦是沉默。
这一夜,龙川城在暴雨与洪水中挣扎,直到后半夜,雨势才渐渐减弱,洪水的咆哮也慢慢平息。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龙川城所在之处,已是一片浑浊的泽国,城墙零星露出水面,更多的是倒塌的废墟和漂浮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和水汽,昨日鏖战的硝烟与血腥被这场大水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