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满江华区的街巷时,陆铮背着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站在了江华职高的校门口。
大理石碑上“江华职高”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温热。
碑身边角有细微的磕碰痕迹,是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就像这所学校里,
藏了太多没被写进书里的江湖传说。
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风卷着叶子滚过路面,像极了旁人嘴里反复说起的,
五年前那个少年离开时的模样。
陆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肩带上挂着的军刺挂坠——那是他退伍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定了定神。
三天前,他还在江东的职高里。
因为撞见校外的混混堵着同班的残疾学生收保护费,他抄起走廊里的拖把杆,
把三个混混打进了医院。
领头的是当地一个帮会头目的侄子,放话要卸他一条胳膊,
母亲连夜托了远房亲戚,拼尽全力把他转来了江北市的江华职高。
“听说了吗?前几天,彦哥回学校了!就是龙门的那个苏彦!”
“真的假的?我靠,我要是早来几天就能见到活的了!”
“那还有假?保安室的李哥亲眼见的,王老师都跟他说话了,
说当年彦哥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
五年就一统了整个黑省,现在是实打实的北境之王!”
几个靠着墙叼烟的黄毛少年吵吵嚷嚷,声音撞进陆铮耳朵里。
他抬眼扫了一眼,少年们穿着松垮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廉价的金属链子,
眼神里满是对那个传奇名字的向往,却只学了个皮毛的嚣张。
他没多停留,攥紧了手里的转学证明,抬脚走进了校门。
教学楼还是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秋日里叶片红得像燃起来的火。
高一(3)班的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夹杂着学生偷偷说话的细碎响动。
班主任王老师——不是当年教过苏彦的那位,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老师,
领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瞬间安静了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学,陆铮,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大家多照顾。”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林默同学。”
陆铮点了点头,没说话,背着包走到了座位上。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他坐下,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又飞快地低下头,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一整节课,陆铮都没怎么听。
他看着窗外的操场,塑胶跑道是新铺的,篮球架也是新的,可看台上的水泥台阶,
还留着当年有人用石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
只能隐约看清一个“彦”字。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热闹起来。前桌的男生转过身,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兄弟,你从哪转来的啊?怎么想到来江华职高了?”
“江东。”陆铮言简意赅。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男生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
“咱们江华职高,可是整个江北江湖的发源地!北境之王苏彦,
当年就是从咱们学校打出去的!
现在整个江北,谁不给咱们学校的人三分薄面?”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林默却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下意识地把桌洞里的书包往里面塞了塞。
陆铮看在眼里,没多问。
直到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默还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
手指都在发抖。陆铮刚起身要走,就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四个高二的男生堵在了门口,
领头的是个身高一米八多的壮汉,寸头,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校服外套披在肩上,
嘴里叼着烟,眼神扫过教室,最终落在了林默身上。
“林默,躲什么呢?”
壮汉吐了个烟圈,抬脚踹开了身前的课桌,哐当一声响,
“这周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林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缩在墙角,声音都在打颤:
“虎哥……我、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
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
被叫做虎哥的男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林默的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老子给你宽限了三天了!
你当老子的话是放屁?
在江华职高,谁不知道我赵虎是跟着龙门混的?
当年彦哥在这的时候,都得讲规矩,你敢欠我的钱?”
他抬手就要往林默脸上扇,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气传来,赵虎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猛地转过头,就看见陆铮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
赵虎骂了一句,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学校里,别欺负同学。”
陆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欺负他关你屁事?
新来的是吧?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赵虎身后的三个小弟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攥着拳头,眼神凶狠,
“虎哥是咱们学校的扛把子,是龙门罩着的人,你敢惹他,不想活了?”
“龙门?”
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疼得赵虎龇牙咧嘴,
“苏彦当年在这,是护着自己学校的同学,不是让你们打着他的旗号,
欺负自己人的。你们也配提龙门,配提他?”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这么久,
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人敢拿苏彦的名头压他。
他猛地抬脚踹向陆铮,嘴里骂道:“我他妈弄死你!”
陆铮侧身躲开,顺手一拧,直接把赵虎的胳膊拧到了身后,往前一推,赵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撞翻了好几张课桌。
剩下三个小弟愣了一下,嗷嗷叫着冲上来,陆铮没退半步,
抬手格开第一个人的拳头,手肘顶在对方胸口,那人瞬间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过十几秒,四个高二的男生,全躺在了地上疼得直哼哼。
赵虎撑着身子爬起来,看着陆铮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却又带着几分惧意:
“行,小子,你有种。
你给我等着,在江华职高,我让你待不下去!”
他撂下狠话,带着小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默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抬起头,看着陆铮,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你……可是你惹大祸了,赵虎他表哥是附近场子的人,
真的跟龙门的人认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陆铮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他从来都见不得这种事。
当年他父亲教他格斗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练本事,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守住该守的底线。
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下午放学,陆铮没直接回租的房子,顺着校门口的街道往前走,
走到了巷口的那家老面馆。玻璃柜里摆着廉价的香烟和冰镇汽水,
门口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围着油腻围裙的张叔正忙着端面,嗓门洪亮地招呼着客人。
他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辣,加个煎蛋。”
“好嘞!稍等!”张叔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的孩子,都爱吃辣,跟当年那几个小子一模一样。”
陆铮愣了一下:“当年的小子?”
“就是苏彦啊。”
张叔端着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脸上满是笑意,
“当年他跟你差不多大,天天带着几个弟兄来我这,没钱的时候,
几个人凑钱分一碗面,从来不会赊账。
现在出息了,前几天还回来我这吃面了,还是当年的口味,一点没变。”
张叔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当年苏彦带着弟兄们,在这条街上打跑了欺负人的混混,
说着他们在面馆里发誓要闯出一片天,说着后来听说他守住了上京,
打跑了东瀛人,成了整个北境的传奇。
陆铮低头吃着面,滚烫的红油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敬苏彦,不是因为他权倾一方,不是因为他杀人如麻,
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没丢了那份护着身边人的初心。
吃完面,他付了钱,刚走出面馆,就被人堵在了巷口。
十几个人,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堵死了巷子的前后出口。
领头的是个染着黄毛的男人,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赵虎站在他旁边,指着陆铮,咬牙切齿地说:
“表哥,就是这小子!今天在学校打了我,还敢诋毁彦哥!”
黄毛上下打量着陆铮,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敲了敲:
“小子,新来的?不懂江华区的规矩?
敢动我表弟,还敢拿苏彦说事,你知道我跟谁混的吗?
龙门江北堂口的人,是我大哥!”
陆铮没说话,缓缓后退了半步,手伸进了背包里,
攥住了里面的一根钢管——那是他早上来的时候,
在路边捡的,磨掉了上面的锈迹。
这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草。
张叔说,当年苏彦,就是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拿着钢管,打跑了堵他的混混。
原来兜兜转转,有些故事,总会在同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给我打!废了他一条胳膊,让他知道江华区谁说了算!”
黄毛一声令下,十几个人举着钢管冲了上来。
陆铮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没有躲。
他迎着人群冲了上去,钢管带着风声挥出去,精准地砸在对方的胳膊上,惨叫声瞬间响了起来。
他父亲教他的格斗术,从来都不是花架子,每一招都冲着最要害的地方,
快、准、狠,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可对方人太多了,打退了前面的,后面的又围了上来。
没过多久,他的胳膊就挨了一钢管,疼得发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后背也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校服渗了出来。
他被逼到了墙角,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咬着牙,攥紧了手里的钢管,
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怯意。
就像五年前,那个同样被逼到墙角的少年一样,哪怕孤身一人,也绝不会低头。
就在黄毛的钢管要砸到他头上的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势,瞬间让整个巷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巷子口。
三个男人站在那里,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
脸上带着一道深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冷得像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身形挺拔,手都放在腰侧,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硬茬。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骂道:“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知道我跟谁混的吗?龙门的!”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牌子,扔在了黄毛面前。
牌子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首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江”字。
黄毛看到牌子的瞬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龙门江北堂口的执事牌,整个江北,只有三块。能拿着这块牌子的,
都是当年跟着苏彦从江华区杀出去的老人,是龙门真正的嫡系。
“浩、浩爷?”
黄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
“您、您怎么来了?”
被叫做浩爷的男人,正是于浩。
他是苏彦在江华职高收的第一个手下,也是跟着苏彦从江华区杀出去的第一批嫡系,
打过江北,守过上京,如今龙门稳坐北境,他便主动退了下来,
在江华区开了家修车行,守着这片苏彦梦开始的地方,
盯着那些敢打着龙门旗号为非作歹的杂碎。
于浩抬脚踩在黄毛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黄毛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脸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门的人?”
于浩的声音冷得刺骨,
“我怎么不知道,龙门什么时候收了你这种欺负学生的杂碎?
还敢打着彦哥的旗号,在江华区收保护费?我看你是活腻了。”
“浩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黄毛吓得魂都没了,拼命磕头,
“是我瞎了眼,是我不懂规矩,您饶了我这一次!”
“滚。”
于浩松开脚,
“带着你的人,滚出江华区。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欺负人,我废了你两条腿。
还有,”
他扫了一眼旁边抖得像筛糠的赵虎,
“以后再敢进江华职高一步,我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是!我们马上滚!马上滚!”
黄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巷子,连掉在地上的钢管都不敢捡。
巷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于浩转过身,看向靠在墙上的陆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胳膊上的伤,
还有手里攥得紧紧的钢管,眼神里多了几分笑意。
“小子,有点当年彦哥的影子。”
于浩递过来一包纸巾,“擦擦血吧。”
陆铮接过纸巾,按住胳膊上的伤口,看着于浩,轻声问:“您认识苏彦?”
“何止认识。”
于浩笑了笑,走到墙边,抬手摸了摸墙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当年,彦哥就是在这条巷子里,帮我解了围。
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被校外的混混堵在这要钱,是彦哥拿着一根钢管冲过来,
挡在我前面,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也是从那天起,我成了他在江华职高收的第一个兄弟,
他跟我说,以后有他在,没人能欺负咱们自己人。”
陆铮的心头微微一颤。他看着于浩,看着这条巷子,仿佛能看到五年前,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握着钢管,站在这里,眼神坚定,无所畏惧。
“谢谢您。”陆铮微微躬身。
“谢我干什么?”
于浩摆了摆手,
“我不是帮你,是看不惯那些杂碎打着龙门的旗号脏了彦哥的名声。
倒是你,小子,有骨气,有分寸,下手狠,却没往死里打,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陆铮:“前面路口的浩子修车行,是我开的。
以后在江华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那找我。”
陆铮接过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他点了点头,郑重地收进了口袋里。
于浩带着人走了,巷子口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满地的落叶上。
陆铮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管,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江华职高,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张叔说的苏彦的故事,想起了于浩眼里的敬佩,
想起了林默刚才眼里的感激,想起了父亲教他的那句话。
原来江湖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不是称王称霸。
是守住自己的底线,护住身边的人,是哪怕走过刀山血海,也不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第二天一早,陆铮准时走进了教室。
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点擦伤,可眼神依旧清亮,脊背挺得笔直。
林默早早地就坐在了座位上,
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给他递了一瓶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包新的创可贴,小声说:
“陆铮,谢谢你。
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陆铮接过牛奶,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没事。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早读的铃声响了起来,清脆又响亮,透过窗户传进来,和五年前的铃声,一模一样。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可新的枝丫,早已在泥土里扎下了根。
江华职高的传奇,从来都没有落幕。
那个从邻市转来的少年,握着他的钢管,站在了这片传奇开始的土地上。
他的身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弟兄,他的脚下,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江湖路。
就像当年的苏彦一样。
少年的初心,永远热烈。江湖的故事,永远有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