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吧，人多热闹一些！”褚峻峰没有请金逸贤进自己的专用小餐厅，“大餐厅的红烧肉听说很可口，今天尝一尝。”
这张餐桌临窗，可以看见怡心池的一汪碧水，还有池畔亭亭玉立的垂柳，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看着这张餐桌周边都空无一人，金逸贤很清楚，这一定是褚峻峰的秘书刘含章早就安排好了的。
“我也馋这一口，”金逸贤等褚峻峰落座了，这才坐了下来，“可惜，我血脂有点不达标，不敢多吃。
说来也怪，我们这些官员，一辈子都在让不达标的事情达标，却管不好自己这点小小的血脂问题。”
褚峻峰跟着随口感慨：“老祖宗说得好，‘医者不自医’。我们就是那些能治好一城百姓，却治不好自己的蹩脚医生。
逸贤啊，今晚陪我喝一小杯。
我最近压力挺大，睡眠不好。”
“这是我的荣幸！”金逸贤伸手拿起餐桌上早就准备好的白酒，一边拧盖子，一边劝慰，“目前正是全省金融安全最吃紧的时候，您可是掌舵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褚峻峰压下心中想要翻脸的冲动。谁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金逸贤这么急吼吼地来咒我？！
“呵呵！”褚峻峰的笑容很淡然，“农村里有句俗话，叫‘弯弯扁担压不断’。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很有韧性。
倒是省委里有部分同志，不但没有韧性，还没有耐性。”
“您是指？”金逸贤停住了斟酒这个动作，认真地看着褚峻峰，希望他能明确说出来。
一般来说，被省委书记批评没有韧性、耐性的干部，是一定会调换岗位的。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批评，批评的后果一定会落实到组织程序上。
否则，上级领导的威信就没有办法维护。
“我听说，李怀节同志这几天不在省内。他去了哪里？”
金逸贤心里一紧。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有针对性。
“他去了京城，具体事项我不太清楚。”金逸贤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看向褚峻峰请示道，“需要我核实一下吗？”
“不用。”褚峻峰的声音很平淡，但其中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我只是觉得，在衡北省金融形势如此严峻的关键时刻，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数据分析研判组的负责人，却不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
金逸贤没有接话。他知道，褚峻峰这句话不是提问，而是在为某件事做铺垫。
“年轻干部有‘佼佼之气’，这我理解；可是，现在这‘佼佼之气’转变成为‘娇娇之气’就要不得了。
党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
我知道你也很欣赏李怀节同志，请你转告他，请他时刻牢记自己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这一身份。”
金逸贤听到这里，知道褚峻峰已经做好了对李怀节出手的准备。
“适度的批评也是对年轻干部的一种锤炼，这也是一种关爱。”金逸贤有意模糊褚峻峰的主旨，“我会提醒他的。”
说到这里，金逸贤没有给褚峻峰在李怀节请假这个问题上，继续发挥下去的机会，转而请示道：“领导，关于祝开来之死的组织定性这份报告，您是怎么考虑的？”
祝开来死的第二天，你褚峻峰在不清楚事实的情况下，随口就在公共场合给定下了“因公殉职”。
这是你的过失。
现在好了，省纪委那边已经有明确线索，证明这个祝开来有严重经济问题。
联系当晚的工作话题是严格审计省农信社的贷款合规，是不是很容易就让人认为，祝开来是吓死的？
一个被吓死的贪污犯，怎么就和“因公殉职”扯上关系呢？
这个问题，褚峻峰你回避不了。
褚峻峰看了看一脸坦然的金逸贤，在心中长叹一声：这就是自己的秘书长，现在是半点都不维护自己了。
“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褚峻峰随意找了一个借口，“传统上，我们要尊重‘死者为大’的伦理。
可是，纪律不尊重传统，它是彻底二元的。
黑就黑，白就是白，灰色地带是不能摆上桌面谈的。”
金逸贤好整以暇：“领导，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被摆上了桌面。”
“嗯。我的考虑，统一放到后天上午的临时常委会上来讨论。
你看，城商行的审计初步结果出来了，问题比预想的更严重。25笔贷款，154.9亿，几乎每一笔都有合规问题。”
审计报告是从金逸贤这里走的，他很清楚，这样的数据意味着审计扩大化已经无法阻止。
“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金逸贤再次拿起酒瓶，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接下来的审计方向和审计政策，都很有必要进行调整。
上会讨论，是顺应大势。
领导，我敬您！”金逸贤双手举杯，杯口轻轻碰了一下褚峻峰的杯肚，“祝您心境长安，精力充沛，带着我们继续往前冲。”
褚峻峰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随即放了下来：“后天的会很关键啊！
星城市政府主动给我报了一份债务风险评估报告，我还没看到，你可能已经看到了。
但据说是袁阔海同志主动把家底全亮出来了，近四千亿的债务。
我电话里向袁阔海同志了解了一下，他甚至都已经上报中央监管部门了。
怎么化债，这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说到这里，褚峻峰扭头看向窗外的怡心池，夕阳下，满池碧水上金波粼粼，晃得人有些眼花。
褚峻峰在年轻的时候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命理学，认定自己是木火通明的命格。
这种命格火是灵魂，代表才华横溢、光明磊落，但最是怕水。
是不是找个理由把这个怡心池给填了？
想到这里，褚峻峰情不自禁地摇头，还是先把眼前自己挖的坑填了吧，不然真要出大事。
“逸贤同志，你我都清楚，现在衡北省的金融形势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农信社的问题、城商行的问题、地方债的问题，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如果分开处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后天的常委会，可以说是一场决定衡北发展命运的大会。
我需要你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