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放风的技巧很高。
他略作沉吟，起身走到袁阔海的身边，目光也看向窗外，仿佛在追随着袁阔海的视线。
他稍微组织了下语言，随即以一种平静缓慢的语调，饱含深意地说道：“领导，关于省委最近的动向，我其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倒不一定是针对星城，更多是上面在通盘考虑全省的班子搭配问题。”
说到这里，他迅速扭头看向袁阔海，看到袁阔海眼底深处的那一丝诧异正在急速放大，神情非常专注。
龙汉没有保留，在袁阔海诧异的眼神注视下微微点头，意思很明显，就是你猜测的这样，我现在谈的就是省长人选问题。
“您很清楚，褚书记是金融系统出身的领导，专业能力很强。
不过，有时候思路太‘专’，反而容易在综合平衡上，嗯，留下空间。
我听财政部那边的老同事闲聊时提起过，上面现在特别强调‘专业互补’。
尤其是在主要领导专业背景突出的地方，更要注意搭配。要做到既能形成制衡，又能协同推进。
这样的班子，才是上面认为理想的班子组合。”
说到这里，龙汉主动打住了话头。
因为袁阔海一直没有搭话，他要是再往下说，难免太过刻意。
袁阔海苦笑一声，伸手指了指省委方向：“比如，一位擅长金融的书记，配上一位同样懂金融，但更注重风险防控和长远规划的搭档，是不是更有利于全省经济的稳健发展？
中央的这种搭配思路，最近在不少地方都有体现啊！”
要不说，有人天生就是当官的！
在龙汉心中，袁阔海的反应真的很绝。不但快，而且在准确描述的同时，还能做到让这个话题继续发挥。
他展颜一笑，轻声说道：“我那位老领导，就是之前跟您提起过的关部长，前段时间到地方调研时，还特别强调过，‘金融干部既要敢闯敢试，更要敬畏风险底线，不能拿人民的财富随意试错。’
老领导的这一席话虽然是在其他地方说的，但，这不也反映了某种用人导向吗！”
袁阔海听到这里，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衡北省新任省长，应该就是这位财政部副部长关述之了。
关述之这个人，袁阔海没有见过，可他的文章袁阔海是拜读过的。
对关述之的文章，袁阔海的评价只有一个字：稳！
关述之的“稳”，不是消极保守的稳，而是积极创新的稳。
一个人，能在积极创新的路上，走出一个大写的“稳”字，这个人一定是出类拔萃的。
虽然关述之出任衡北省长一职，是他首次履任正部长级岗位。但是，他的资历，尤其是在金融改革政策方面的资历，要比其他普通省长深厚得多。
中央调他前来衡北省，实在是一手妙棋！
既在权力架构上，对褚峻峰有所牵制；又能在后褚峻峰时代，迅速掌握住衡北省这艘大船的方向舵。
想到这里，袁阔海眼底的那一抹决绝之色悄然消散，一种希望在前的自信从他身上展现出来，以至于他说话的格调都有所提升。
“龙汉同志，这么看来，你的这份报告来得正是时候。
这份报告一旦递上去，反而能对上当前的上层思路。
一份既展示星城发展的实际成绩，也坦诚风险、体现底线意识的报告，正是上层领导急需的。
上面看问题，终究是看全局的。
地方债，一定已经在上层领导那里挂着号呢！”
龙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交底：“领导，我在五年前，还在财政部金融司工作时，就已经意识到了地方债对现有金融秩序的破坏性。
您想啊，其他领导能不知情吗？
不过是为了地方发展，大家都在心里头做文章，不愿意摆到桌面上说而已。
不说，不代表这个问题会自行消失。
所以，地方债在我们金融圈里是有一个基本共识的，那就是，现阶段适当的地方债有利于经济发展。
现在，我们星城既然被省委树旗了，一场化债大战想不打都不行了。”
袁阔海听到这里，伸手邀请龙汉回到会议桌前坐好，这才郑重说道：“不打，我们就被省委给祭旗了；
打，不但能保护既有建设成果，还能给全国各个地方探索出一点经验。
所以，这场化债大战我们必须打下去！
龙汉同志，既然是大战，就必须要有斗争意识和战斗技巧。
我建议，充分利用好你的这份价值万金的报告，一举改变我们星城的被动局面。
第一，这份报告有必要临时完善得更充分一些，这一块你是行家，你补充；
第二，这份报告要抄送省委金融办、省政府办公厅、中央驻地方各金融监管机构；
第三，星城市政府应当考虑从财政部、发改委以及金融监管部门延请专家，实地调研、专项指导我们市政府的化债工作；
第四，从现在开始，在对外宣传上要把重点从融资不合规、金融犯罪等等负面消息上转移到市政府在积极积累化债动能，主动消除债务危机的正面引导上。
龙汉同志，从这一刻起，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另类金融战，就已经打响了！”
龙汉听着袁阔海有条不紊的布置，连连点头。
什么是大将风范，什么是中流砥柱，袁阔海在这一个午后的会议室里，演绎得淋漓尽致，让龙汉钦佩不已。
“领导，请放心！”龙汉指着面前的报告，“这份报告我会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星城经济发展成果的客观陈述，用数据说话；
第二部分是债务风险的真实评估，不回避问题；
第三部分是化解风险的可行性方案，体现主动作为。
我回去之后，立即动员市政府相关部门连夜加班，赶在明天上午您上班前搞出一份完整报告给您批示！”
袁阔海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一边强调：“龙汉同志，告诉同志们，时间宝贵！
审计组今天开始审计城商行，按照惯例，这种目标清晰的突击审计，省委给的审计时间一般不会超过72小时。
也就是说，最迟后天夜晚，审计报告必须要摆到褚书记的案头上。
赶在这份报告之前把我们的方案和态度亮出来，是我们争取主动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