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明天的这个庞大的审计组一旦进驻星城商业银行，整个衡北省的政治天平就会发生倾斜。
不管审计结果如何，它都会引爆一连串的地雷。
而他周牧之，就是那个负责按引爆按钮的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伴打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了。拨号键按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决定什么都不说。
有些事，说了反而让她担心。
8月7日，立秋。
星城没有半点秋天的意思。
早上八点，太阳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半空，把金融街上的玻璃幕墙烤得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星城商业银行总部大楼就矗立在这条街的中段，二十八层，米白色的外墙配着深蓝色的幕墙玻璃，在周围的建筑群中显得体面而不张扬。
大楼的第十八层，行长办公室。
陈昌盛今年五十六岁，当星城商业银行的行长已经七年。
他身材微胖，常年笑眯眯的，让人看着就放心。
银行业讲究的就是这个，你得让人觉得可靠。
但今天早上，陈昌盛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面前站着的是秘书小廖，小廖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行长，审计厅的人来了。他们带了文件，说是要对我们进行信贷合规性突击审计。
审计组一共二十五个人，由审计厅金融审计处处长宋明远带队。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提供2013年到2017年对各级政府融资平台发放的全部信贷档案。”
陈昌盛手里的紫砂杯停在半空，里面的普洱茶微微晃动。
“程序不对。”他把茶杯放下，“对省属金融机构的审计，需要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准。审计厅不能凭一张授权书就来查。
你让他们等一下，我给金融办打电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金融办主任金易满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陈昌盛又拨副省长王道平的号码。
占线。
他放下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拨通了最后一个号码，星城市委书记袁阔海的秘书乔武的手机。
“乔处长，我是城商行陈昌盛，有个急事需要向袁书记汇报。
省审计厅的一个审计组突然来了我们行，要查融资平台贷款。
他们带了一份省委书记办公会的授权书，说是褚书记亲自签的。
事出突然，我们想请示一下袁书记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乔武沉稳的声音：“陈行长，领导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你的情况我马上转告。
在此之前，你按审计厅的要求配合工作，不要给人留下推诿拖延的印象。”
陈昌盛挂断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不要给人留下推诿拖延的印象”，这句话说得极其有分寸，但落在陈昌盛这种老银行耳朵里，就是在告诉他：你顶不住，先顺着来，等袁书记想办法。
“带我去见审计组。”
第八层的大会议室已经被审计组临时征用。
二十五名审计人员正在分头布置工作区，把笔记本电脑、扫描仪、档案架一样一样地搬进来。
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有中央空调吹不散的闷热。
宋明远站在会议桌前，正在翻看一份档案目录。
看到陈昌盛进来，他抬起头，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陈行长，我是省审计厅金融审计处处长宋明远。
根据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和省委书记办公会授权，我带领审计组对你行进行信贷合规性突击审计。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昌盛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十出头的处长。
宋明远在审计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查过省属企业、查过地方政府、查过金融机构，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宋铁手”。
不是说他心狠手辣，而是说被他查出的问题，件件都有铁证，谁也翻不了案。
“宋处长，”陈昌盛挤出一个笑容，“欢迎审计厅的同志们来行里指导工作。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这次审计的程序手续是否齐全？
按照相关规定，对省属法人银行的全面审计需要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准，审计范围、时间、人员都需要在下发通知时明确。”
宋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陈昌盛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上面明确写着“决定对部分省属法人银行进行信贷合规性检查”。
另一份是省委书记办公会的授权书，授权审计厅“依法独立开展突击审计”。
两份文件盖章齐全，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审计范围，”宋明远又递过来一份文件，“主要集中在你行2013年至2017年对各级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发放的信贷业务上。
请按照这份清单，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将相关贷款的全套档案材料提供给我们。”
陈昌盛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就感到一阵眩晕。
清单上列出了三十七笔贷款，每一笔的借款人都是星城市各级政府的融资平台。
金额从五千万到十二亿不等，总额超过六十亿。
而且最让他心惊的是，这三十七笔贷款正是钱良惟当年帮他协调过的那批。
这是有人把名单捅出去了。
“宋处长，能不能宽限一点时间？”陈昌盛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些贷款的时间跨度比较长，部分档案可能存放在分行档案库，调取需要时间。”
“可以。”宋明远的语气不紧不慢，“先给电子档案，纸质档案最迟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提供。
如果届时提供不全，审计组将按相关规定处理。”
“按相关规定处理”这句话，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浓，也很直接。
提供不出来的档案，审计组将直接认定为“材料缺失”，在审计报告中做出不利于被审计单位的认定。
陈昌盛点点头：“我这就安排。”
他把信贷管理部的总经理叫过来，声音压到最小：“把2013年到2017年所有政府平台贷款的档案调出来，电子版先发，纸质版后补。
这次审计是跟着资金流向走的，宋处长手里有名单，材料缺失是要负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