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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沧桑之情 > 第46章 编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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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似的刮过县城坑洼不平的街道。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张二蛋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不抵寒的旧棉袄,袖口露出的毛衣线头在冷风中微微颤动。他踩着一双沾满泥污、鞋底磨得几乎透光的旧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县教育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昨天乡中心校的老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布满老人斑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鼓励:“二蛋啊,县里教师编制的红榜,明天就该贴出来了……你教了这么多年,课教得好,孩子们都念你的好,这回……兴许有希望了。去看看吧。”

“希望”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在张二蛋冰冷的心口。编制,对于他这样的乡村代课教师而言,不啻于鲤鱼跃龙门。意味着旱涝保收的稳定工资,意味着不再是一年一签、随时可能被辞退的“临时工”,意味着看病能报销,意味着老了有退休金,更意味着……在别人眼里,在媒人口中,在赵小梅母亲那样的目光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穷教书的”,而是一个真正“有身份”、有保障的国家教师!

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他付出了多少?扎根石坳乡中十年,守着那几间漏风的教室,拿着微薄得可怜、还时常被拖欠的代课费。他把所有的心血都浇灌在了那些山里的孩子身上。多少个夜晚,他伏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手指冻得僵硬;多少次,他翻山越岭去家访,劝回一个又一个因为贫困想要辍学的学生;他省下每一分钱,买书,买教具,给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垫付书本费……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贫瘠的教育土地上,用尽全力地耕耘着,只盼着能换来一个“转正”的机会,一个能被体制承认的身份。

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撞击着,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期盼和恐惧交织的灼热感。穿过几条狭窄破败的小巷,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旧办公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就看到办公楼侧面那堵高大的公告墙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兴奋的招呼声、失望的叹息声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发酵、蒸腾。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张刚刚张贴出来、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巨大红榜上!

那张红纸,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红得刺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一道决定命运的生杀令。

张二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喉咙发干。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像助燃剂一样,让心底那股焦灼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拨开前面挡路的人,不顾那些不满的嘟囔和推搡,拼命地往人堆最里面挤去。旧棉袄被挤得皱巴巴,冰冷的汗水却顺着鬓角流下来,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

“让让!麻烦让让!”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

终于,他挤到了最前面!距离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红榜,只有咫尺之遥!

红榜顶端,几个遒劲有力的黑色大字如同判官的朱笔:**“xx县中小学教师编制招录拟录用人员名单公示”**。

下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名字。按照学校、学科、分数高低……一栏一栏,清晰无比。

张二蛋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从名单最上方——石坳乡中心校那一栏——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搜寻!

**李建国……王秀英……赵志刚……**

没有他。

第一遍,没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他用力眨了眨被寒风吹得干涩发痛的眼睛,怀疑自己看漏了。他抬起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碰到那张冰凉的红纸,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更加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核对!

**李建国……王秀英……赵志刚……刘红梅……**

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岗位,拟录用名单:**两人**。

那两个名字,清晰地印在那里,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没有张二蛋。**

第二遍,依旧没有!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残酷的事实甩出去!不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或者……或者他的名字在后面?在其他学科?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视线疯狂地在红榜的其他位置扫射!小学其他学科?没有!初中?没有!整个石坳乡的名单里,根本没有“张二蛋”三个字!

目光所及,只有那些陌生的、或者略有耳闻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伤了他的眼睛——**孙有福**!

孙有福!这个人他认识!和他同一年分到石坳乡的代课老师!教学水平稀松平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教案写得像鬼画符,好几次被中心校点名批评。听说他有个堂叔在县教育局当个小科长……

而孙有福的名字,赫然列在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拟录用名单的**第一位**!那个位置,本该属于……属于他张二蛋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张二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那张巨大的红榜,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那刺眼的红色,都开始扭曲、旋转!十年坚守,十年付出,十年在泥泞山路上的跋涉,十年在昏黄油灯下的呕心沥血……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期望、所有支撑他在那个破旧讲台上站下去的信念,在这一刻,被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孙有福”——彻底击得粉碎!

“轰隆——!”

毫无预兆!天空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撕裂!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铅灰色的苍穹,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愤怒的老天爷砸下的冰冷石块,噼里啪啦!狠狠地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在攒动的人头上,砸在张二蛋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咒骂声、推搡奔跑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红榜前,人群像退潮般轰然散去!人们抱着头,狼狈不堪地冲向附近的屋檐、店铺,寻找避雨的角落。

只有张二蛋,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身上!瞬间就浇透了他单薄的旧棉袄,浸湿了他里面的毛衣,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地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流进他的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绝望的苦涩。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红榜上那个位置——石坳乡中心校小学语文教师岗位,第一个名字——**孙有福**!

那三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像淬了毒的刀子,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瞳孔,刻进了他的灵魂!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视线彻底模糊,只有那三个字,如同魔鬼的烙印,在眼前放大、扭曲!

为什么?

凭什么?

十年!整整十年啊!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的巨大悲怆!他为了这个编制,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他以为只要埋头苦干,只要把书教好,只要孩子们有出息,总会有回报!总会被看见!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最冰冷、最无情的一记耳光!告诉他,在这个巨大的、无形的天平上,他十年的血汗,他倾注的心血,他视为生命的责任,竟然比不过别人轻飘飘的一个“关系”!

“张老师!!!”

一个带着哭腔、穿透雨幕的尖利呼喊,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猛地刺穿了张二蛋混沌的意识!

他茫然地、僵硬地循着声音转过头。

只见瓢泼大雨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狂奔而来!是王玲!是那个他拼尽全力从辍学边缘拉回来的女孩,小玲!

她没打伞!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打满补丁的旧夹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黏在苍白的小脸上!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小小的身体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却像一头倔强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那双破旧的、沾满泥浆的布鞋,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上几次打滑,她踉跄着,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张老师!你别走!!”她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绝望,穿透密集的雨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张二蛋的心上!

她终于冲到了张二蛋面前!冰冷的雨水早已将她浇透,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她仰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那双曾经因为即将辍学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和依恋!她伸出冰冷的小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张二蛋那条湿透的、僵硬的胳膊!仿佛抱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张老师!你别走!我们舍不得你!!”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在空旷的雨幕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挽留。

仿佛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寂的荒原!

“张老师!别走!”

“张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张老师!留下来!”

更多的呼喊声,从雨幕中传来!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小小的身影,顶着书包、破塑料袋,或者干脆什么也没顶,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湿了羽毛却依旧倔强归巢的雏鸟,从教育局大院门口、从对面的小巷里、从各个避雨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进瓢泼大雨中,朝着张二蛋站立的方向狂奔而来!

是石坳乡中初二(1)班的孩子们!是那些他每天面对的面孔!是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教着认字、一道题一道题讲着解题思路的孩子!是那些家里揭不开锅,他偷偷垫付书本费的孩子!是那些冬天小手冻得通红,他把自己的旧手套硬塞过去的孩子!

他们有的穿着单衣,有的裹着破旧的棉袄,有的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冻得他们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但他们不管不顾!像一道道微弱却执着的溪流,最终汇聚到张二蛋的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张老师!你不能走!”

“张老师!我们还要跟你学物理!”

“张老师!我们给你摘山果子吃!”

“张老师……”

七嘴八舌的呼喊,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慌,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带着刺痛的网,将张二蛋牢牢地包裹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有的拽着他的衣角,有的抱着他的腿,有的紧紧抓住他冻僵的手指!那冰冷的触感,却像滚烫的烙铁,瞬间灼穿了他被绝望冻僵的心脏!

张二蛋僵直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汹涌而至的依恋和挽留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

目光所及,是一张张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小脸。冻得发青的嘴唇,通红的鼻头,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额头,眼睛里盛满了最纯粹的恐惧和最滚烫的依恋!那眼神,像一把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屈辱和不公冰封的大门!

一股滚烫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冲散了那几乎将他冻僵的冰冷绝望!那冰冷的雨水,那刺眼的红榜,那“孙有福”的名字,那赵小梅母亲刻薄的话语,那县城买房的首付……所有压在他心头的巨石,所有冰冷的现实,在这一刻,在这群不顾一切冲进暴雨中挽留他的孩子们面前,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动作粗鲁而决绝!那冰冷的液体被抹去,露出了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双瞬间被点燃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紧紧抱着他胳膊、浑身湿透、仰着小脸哭喊的小玲,又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在暴雨中冻得瑟瑟发抖、眼神却无比热切和依恋的小脸……

心中的冰冷被彻底驱散!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却无比滚烫的力量,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

“不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质感,却异常坚定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他反手,用自己那只同样冰冷、却宽大有力的手,紧紧地、牢牢地握住了小玲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个孩子,眼神明亮如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不走!老师不走!!”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孩子们的心头!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那张在雨水中迅速变得模糊、扭曲的红榜。他紧紧拉着小玲的手,挺直了那被生活重压得有些佝偻、此刻却重新挺立如松的脊梁,对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大声道:“走!我们回家!回学校去!”

他迈开脚步,拉着小玲,带着这群像落汤鸡一样、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孩子,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瓢泼大雨中,朝着石坳乡的方向,大踏步地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抽打着大地,抽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水,形成一道道冰冷的水雾。

张二蛋走在最前面,身影在密集的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藏蓝色的旧棉袄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轮廓。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不断流淌。他拉着小玲的手,另一只手护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的头。身后,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紧紧地簇拥着他,像一群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了航标的小船,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跟随着他。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冰冷的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孩子们冻得牙齿打颤,小小的身体在风雨中摇晃。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哭喊要停下。他们紧紧依偎在老师身边,仿佛从他身上汲取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和力量。

张二蛋的脚步沉重而坚定。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延伸向远方连绵起伏、被雨雾笼罩的灰暗山峦。那是回石坳乡的路,漫长而艰辛。

然而,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那眼神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现实的冰冷和绝望,望向大山深处那几间破旧却温暖的教室,望向那些嗷嗷待哺、等待着他回去的孩子们!

雨幕中的身影,狼狈不堪,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但那紧紧簇拥在一起、迎着风雨前行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无法摧毁的、扎根于泥土深处的坚韧力量!

编制落空了。

县城买房的梦碎了。

现实的冰冷,像这瓢泼大雨,浇得他透心凉。

但,那又如何?

总有些东西,比编制更重,比房子更暖,比冰冷的现实更能支撑一个人在风雨飘摇中挺直脊梁!

他的讲台,还在那里。

他的孩子们,还在那里。

他的根,就在那片贫瘠的山坳里!

雨,还在下。风,还在吼。

但那个在暴雨中拉着学生、毅然前行的背影,却像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山,在灰暗的天地间,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