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空无一人,唯有草木随风轻晃。
姜丝眸光微动,眼底隐有符纹闪过。
眼前分明布着一道极高深的隐匿禁制,其与周遭林木山岩融为一体,寻常神识扫过只会当是空寂荒林,若非有潭玉令在,根本不会有人寻到此处。
她也不言语,指尖凝起一道剑气,屈指朝身前一弹。
剑气破空无声,精准钉在禁制阵眼的薄弱处。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周遭林木虚影剧烈晃动,整座禁制便如碎裂的水纹层层漾开,露出里面一方空地。
空地中央,身着玄色劲装的沈霜正盘膝调息,腰间双刀横放膝上。
禁制骤破的瞬间她睁开双眼,身形一掠而起,双刀已握在手中,目光锐利如鹰,直直锁死姜砚昭。
姜丝倒是认出了面前之人。
天骄榜第九十七位,沈霜!
姜丝能认出面前之人倒不是全凭借返利系统,近日来枯莲潭中群英汇聚,商贾自然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当即便有人售卖《持令录》,其上记载的正是那一日在临潭城中领取潭玉令的诸位天骄!
姜丝倒没想到沈霜瞧见她时眉头倏地一皱,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质问:
“寒津城主姜砚昭?”
此人竟也认出了姜丝。
沈霜道:“你坐镇北境,守着魔渊裂隙,不思庇护一方修士百姓,反倒千里迢迢来南境争抢机缘?”
“就不怕寒津生乱,最后惹得你被天下人唾骂?”
姜丝指尖已叩在剑柄上,神色平静,并未因沈霜的言语而有半分浮动:
“道友如此操心魔渊前的封印镇锁,怎得不见当时魔潮暴乱时前去相助?”
在玄枢山中镇压禁制?
若道途明灿,姜丝自然可以如此。
可眼下纵她得天地赞歌!奈何登天令难得!
如何能再困守一隅?
她当然要出来争她的机缘!
姜丝心念之坚定,绝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她环顾四周:
“道友身为天骄榜第九十七位,躲在荒林中隐藏身形,”
“是怕了?”
“怕?”
沈霜冷哼一声,手中灵刀横于身前,溅起几点冷冽火星:
“这两日敢闯来夺令的蠢货,前前后后共七个,全都葬在我双刀之下,”
她刀峰一转,直指姜丝面门,语气狠戾:
“你既是一城之主,我便给你个体面,”
“自废修为,滚出此地!我留你一条性命!”
姜丝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来了兴致,又问沈霜:
“你既知我乃玄枢山主,若按你所说废除修为,那封魔禁制谁去镇压?”
“到时候,道友岂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罪人?”
“如此看来,若道友失手伤我,到时候会被天下人唾弃的,似乎......是你。”
沈霜表情一怔,随后展现怒色,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姜丝看够了她哑然的表情,长剑呛然出鞘,霜色剑光顺着林间风势骤然铺开,没有半分花哨起势,直取沈霜心口!
剑意凛冽扑面,压得周遭草木齐齐伏倒,连空气都似被冻住了一瞬。
沈霜见姜丝出剑,把心一横,厉喝一声:
“找死!”
手中灵刀化作冷冽银红灵芒朝姜丝斩来。
沈霜本是以刀法成名的修士,刀走迅疾狠戾,刀风卷着林间落叶绞成一团气旋,上下封死姜丝周身退路!
且招招都往姜丝要害处招呼,显然是要以雷霆之势将姜丝直接斩于刀下。
姜丝神色半分未动,长剑斜斜一抬,霜色剑锋精准无误地点在刀剑交错的节点上。
“叮!”
却听一声清响脆如冰裂。
沈霜只觉双臂骤然一麻,一股冰冷且沛然的力道顺着刀身直冲腕骨,虎口瞬间崩裂渗血,双刀险些直接脱手飞出!
她又惊又怒,咬着牙旋身变招,左手刀斜撩剑身,右手空握,又拿出一把灵刀绕至侧后,直斩姜丝腰际,她要逼姜丝撤剑回防!
可姜丝身形只微微一侧,长剑顺势转了个半弧,剑脊不轻不重地往她左手刀背一磕。
“锵!”
沈霜只觉整条手臂都麻了,左手中刀直接脱手,钉进身后树干。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凉的剑锋便已经抵在了咽喉寸许之处,凛冽的霜气顺着剑尖渗入肌肤,激得她脖颈汗毛根根竖起,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前后不过三招。
沈霜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好歹是天骄榜第九十七位,纵横南境也少有同阶敌手,怎么会在这人手里走不过三招?
姜丝指尖微松,长剑微微下压,语气平淡无波:
“令牌。”
沈霜喉咙滚动,盯着咽喉前森寒的剑锋,半晌才咬着牙压下语气,面上表情尽数褪去,对姜丝服软道:
“我认栽!”
她语速飞快道:“令牌在我怀中,我我我这就拿给你。”
沈霜垂着的右手朝衣襟内探去,指尖却悄悄扣住袖中藏的三枚透骨刺。
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淬了一处万尸坑中的阴寒秽气,沾之即灵力滞涩,经脉僵冷,最是阴毒难防。
她算准了面前这位女修胜券在握必会松懈,只等指尖一松,三枚骨刺便直取面门与心口。
哪怕伤不了姜砚昭根本,只要滞得一瞬,她便能抽身后退,翻身逆转。
指尖灵力刚要催动,眼前却骤然霜光一闪。
姜丝似早有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微微一送。
“噗!”
剑锋轻易刺破喉骨,冰冷的剑意顺着伤口直冲神魂,瞬间绞碎了她周身穴窍经脉。
沈霜眼睛猛地瞪到极致,右手僵在半空,三枚骨刺叮铃铃滚落在脚边,到死都没敢相信对方竟如此果决,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尸身缓缓软倒在地,鲜血顺着落叶缝隙渗入土中。
姜丝长剑一振,抖落剑上血珠,呛然回鞘。
她以引物术从沈霜怀中取出那枚潭玉令,令牌上淡金微光流转,却寒凉浸骨。
她随手收入袖中,将沈霜尸首焚烧成灰后掠出荒林。
几息过后,只留下林间风卷着枯叶,彻底掩住方才刺目的血色。
半晌后,一束金色微光自姜丝所在冲天而起,其在同世人宣告,天骄在此!潭玉令在此!
与此同时,贺知涞和岳听澜只觉储物袋中持令录一阵发烫,拿出一瞧,只见其上明晃晃写着:
【天骄榜】
【九十七位:姜砚昭】
这本在预料之中,贺知涞和岳听澜二人并不意外。
其实在听说三大道城传出的告示后,姜丝便对他们二人道不需有太大压力,毕竟以炼虚初期登临天骄榜的难度实在太大,而当下南境中的情形更像是一场三大道城因枯莲潭一事而有意推动的强者遴选。
唯有更强者才能进入枯莲潭中夺取机缘。
并非贺知涞和岳听澜二人不够强,也并非他们二人天资不够,
实在是世事难料,并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成长起来的空间。
姜丝心知临潭,赤岩,青麓三座道城中的修士在枯莲潭中难保不会联手,不只是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座道城以天骄榜为限背后的狼虎用心。
她一人再强,难抵十人百人。
不过姜丝也不惧孤军奋战,眼下这种情形,此潭纵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闯上一闯。
灵威渐敛,林中余风还卷着细碎的灵屑。
姜丝独站林中,抬眼扫过四周沉沉的树影。
天骄榜动,等于将她身怀潭玉令的消息公之于众。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也不惧旁人来便是了。
道城不允私斗,而南境三城自然不会留下这一漏洞给他们钻,当天便下令,身怀潭玉令者不可入城。
当夜,姜丝在刚开凿出的洞府中闭目养神,三道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左右后方,各有一道身影掠出林莽,脚尖点地落在三丈之外,呈掎角之势将她围困中间。
领头的是位面生横疤的壮汉,炼虚后期修为,手里拎着一柄厚背砍山刀,看到姜丝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姜砚昭?”
“天骄榜九十七的新人,你若识相,就把潭玉令交出来,我兄弟三人放你一命。”
旁边两人也跟着狞笑,观之气息皆是炼虚境。
在他们看来,一个刚上榜的末位新人,能有多强?
虽不知其中细节,但三人下意识相信姜丝应是走了什么大运才得了一枚令牌。
姜丝闻言微微一叹,抬眼看向那壮汉,道:
“你若执意送死,我不拦着。”
那壮汉闻言大怒,喝道:
“不知好歹!”
厚背刀卷起漫天刀影,当头劈下,刀风震得落叶纷飞。
另外两人也同时出手,一使长鞭,一使骨刺,分袭两侧,配合娴熟,显然都是打家劫舍的老手。
姜丝身形不动,刀光临头三尺时长剑出鞘。
没有繁复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横斩。
清冷的剑意如秋水漫过,凌厉得让人神魂生寒。
壮汉只觉手腕一麻,一声脆响后,厚背刀应声崩成两截,半截刀刃打着旋飞出去,深深钉进树干。
剑势未衰,余劲撞在他胸口,壮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丈远,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长鞭刚缠到姜丝身侧半尺,便被另一道劲含奔雷之势的剑气缠住。
紫霄雷力顺着长鞭蔓延而上,那修士只觉神魂剧痛,姜丝长剑轻震,又是一道剑气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花,人便滚倒在地。
使骨刺的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却觉后颈一凉,剑尖已经抵在了他颈后穴窍上,冰冷的剑意直冲头顶,吓得他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前后不过三息,三人尽数落败。
他们见姜丝未下杀手,以为她要饶他们一命,当即各个跪地求饶。
姜丝却只是取下他们腰间储物袋和指上储物戒指,随后长剑一振,剑势再进,三朵血花溅开,三人皆横死当场!
几日情形一晃而过,
这十日间,临潭城内外的厮杀从未停歇。
也有七八波修士循着令徽的微光寻到姜丝于城外开辟的洞府,或正面叫阵,或深夜潜袭,个个都盯着她手中的入潭玉令。
可无一例外,全被她以雷霆手段斩在洞府之外,长剑出鞘必见血,从不做更多纠缠。
到后来,这天骄榜第九十七位在榜者便成为旁人眼中难以撼动的名位,那些有意于潭玉令的修士宁愿前去挑战前位者,也不会来这一处山中洞府招惹姜丝。
终于,第十日,
朝阳初升,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枯莲潭方向便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阵鸣,锁地灵疆阵的淡青色光幕开始微微震颤。
开阵的时辰,就要到了。
姜丝来到潭边时,岸畔早已站满了人。
百名持令修士错落立在阵前,个个气息沉敛,眼神锐利,其中大半面容姜丝都曾在持令录上见过,而剩余的生面孔,显然是在这十日的厮杀淘汰中的胜利者。
远处堤岸围满了无令修士,黑压压挤成一片,目光沉沉得朝阵中张望,嘈杂的议论混着潭边的湿风卷来,姜丝一时无心去听。
三座道城的披甲守卫分列阵前两侧,灵压肃然。
姜丝正望着阵中翻腾的雾色,身侧却有脚步声缓缓走近,贺知涞压得颇低的声音传来:
“师妹。”
姜丝侧过头,便见大师兄与岳听澜并肩走来。
二人衣摆边角似还沾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杀伐气,神色却带着几分松快。
贺知涞指尖一翻,掌心多出一枚泛着淡金微光的入潭玉令,令牌边缘还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刀痕。
姜丝眸光微微晃动。
贺知涞对姜丝道:
“我和你二师姐蹲了三日,在赤岩城外围截住了天骄榜第一百三十九位的修士,合力拿下了。”
“手段算不得光明正大。”
岳听澜感叹一声,指尖敲了敲腰间弯刀,语气却没半分愧疚:
“可这十日谁不是各显神通?”
“规矩本就是三座道城定的,只看最后谁位列天骄榜,谁手中有令牌,”
“若咱们真要死守规矩挨个去挑战在榜者,恐怕连这潭玉令的模样都瞧不见。”
她冲姜丝扬唇,素来清冷的面上如冰雪消融:
“可惜我们二人合力只敌得过一人,也只夺来一枚潭玉令,”
“这次,便让师兄随你入潭。”
贺知涞到底比她提前来到渡厄府中不少时日,根基底蕴要更深厚几分。
姜丝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微微颔首。
她本已做好独自入潭的准备,虽说心中明白多上师兄一人亦未必能改变战局,但是心底却多了一分心安。
至少......不至于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