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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低声嗤笑的修士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戏谑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僵成了彻头彻尾的震惊。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女修竟然真的做到了!

以炼虚之境,引灵脉共鸣,一剑斩开千年地脉!

三城境内弥漫的灵气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归于寻常,充裕的灵韵散去大半,不少修士从修炼中惊醒,他们满脸狐疑地环顾四周,惊讶为何城中灵气的浓郁程度转眼间竟回到了数年之前。

这几年灵气充裕宛若仙境的光景,竟似昙花一现。

岩台下的死寂只持续了片刻。

有人从极致的震撼中挣出神思,目光死死黏在半空中那片翻涌的金色灵海上。

人群中的杂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方才的戏谑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

自地脉中截存的灵脉本源,浩瀚得像一片融金汇成的海。

在众人看来,莫说她一位炼虚境修士,便是十位百位炼虚修士在此,也未必能尽数收纳而不溢散。

他们笃定这位女修根本吞不下这么庞大的灵源,而大把灵气散逸是能够预料得到的事。

不少人暗自催动灵力,指尖悄悄掐起法诀,就等灵海崩散溢开的瞬间扑上去分一杯羹。

哪怕只捞到一缕本源,都抵得上数年苦修。

有人甚至已经在心里斟酌措辞,待会儿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显得更冠冕堂皇。

姜丝将千人千态尽收眼底,却并不在意。

她指尖轻轻一抬,丹田之中一道青铜大鼎破空而出。

正是归一鼎!

归一鼎失了先天宝气本是一副蔫耷耷的模样,可姜丝在天降功德金光时特意渡送一缕入鼎,归一鼎早已褪去疲态,通体金纹流转,生龙活虎的不行。

此时迎风一现,鼎身便嗡嗡轻颤,发出清越的鼎鸣。

随后不等众人有所动作,归一鼎骤然金光大盛,鼎口朝下对准灵海,一股磅礴到几乎恐怖的吸力凭空而生!

漫天翻腾的金色灵海猛地一滞,随即被扯成一道巨大的旋涡,灵浪翻涌咆哮!

却还是扛不住这股吸力!浩浩荡荡地往鼎口涌去!

如长鲸吸水,似万流归宗,方才还铺天盖地,仿佛要掀翻天幕的灵脉本源,竟被那尊青铜大鼎尽数吞纳!

无一丝一缕剩余。

不过短短数息,三脉塬上的金色光海彻底消散,连漫溢在空气里的浓郁灵韵都被归一鼎吸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此时,刚才还想着如何能分一杯羹的修士们只看到朗朗夜空,寒星高悬。

鸦雀无声。

修士僵在原地,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修不仅能斩地脉!且还能一口吞下半座脉山的本源!

且半分都不剩下!

半空中,归一鼎鼎身灵纹流转,最终落回姜丝掌心时,自鼎口吐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灵珠。

灵珠不大,却无比沉实,灵韵尽数内敛,只在珠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辉,隐隐透着撼动山河的沉厚分量。

人群中一阵骚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灰袍修士挤到前排,盯着姜丝掌心灵珠眼红得发涨,忍不住尖声讥诮:

“道友说的好听!”

“什么为了封魔禁制!为了北境生灵!我看你就是借机私吞地脉本源!借大义的名头给自己谋求好处!”

“都是装出来的样子罢了!”

眼见终于有这位灰袍修士出头,不少人在话音落定后连连点头,显然对灰袍修士的话赞同不已。

的确,姜丝手中之物实在太过珍贵,只凭此珠,便可自创福地!

谁能舍得不将其收入囊中,而是划入地下?

姜丝闻言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带半分凌厉杀气,却凉如玄枢山巅万年冰霜。

灰袍修士声音猛地一顿,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听到那位女修道:

“我被困魔渊十年,斩魔数以万计,”

“魔潮破境那日,我以一身之躯挡在禁制裂口前,引靖魔钟镇住魔渊,护了身后万千生灵性命,”

“那时候,三座道城紧闭城门,连城头都不敢探,半分援力都不肯出。”

姜丝指尖微微一握,灵珠在掌心转了半圈,金辉映得她眉眼冷冽一片:

“今日我取回本该属于玄冰灵脉的东西,就算真的化为己用,又如何?”

那灰袍修士闻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想强辩,可三城龟缩避战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眼前这位女修以一己之力重封禁制,救了整个北境也是事实。

真要论起大义,他们这些躲在后方享了数年清福的人,连站出来指责的资格都没有。

周遭一片死寂,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修士纷纷垂下眼,只敢将一应情绪憋在心头,不敢再接一句话。

可姜丝在转身离去前,寒凉的目光却又再次落定在那位灰袍修士身上。

她说:“禁制重封,避祸一方,造福一方,”

“受益之人中也包括你,”

“道友今日之言,似有几分......恩将仇报的意味了......”

尾音拉长,含着几分凌厉杀意。

那灰袍修士心头猛地一缩,遍体汗毛瞬间倒竖,他分明从那平淡的尾音里嗅见了刺骨的杀意。

刚要慌忙张嘴辩解:

“道友!我......我并非......”

话音未落,一道寒凉剑光已如惊鸿掠空扫来!

快得连神识都捕捉不到轨迹!

他只觉颔下骤然一凉,随即剧痛顺着经脉狠狠炸开!

“噗!”

鲜血喷涌而出,整块下颌连带着半片唇肉被生生削落,啪嗒掉在碎石地上。

他痛得浑身痉挛,双手死死捂住嘴,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涌,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可剑气早已顺着伤口侵入肌理,顺着颌骨往深处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滞涩。

此伤并不致命,可剑气蚀骨,除非寻得上品仙丹重塑筋骨,否则这辈子这位灰袍修士都别想再恢复如初,且连说话都难。

周遭修士尽数倒吸一口冷气,谁都不敢再多置喙一句。

如此迅猛锋锐的一剑,换做他们自己也未必能挡住!

他们可不想下半辈子当个只能神识传音的哑巴。

只是......没人想到这位女修说动手便动手,全然不顾此时有如此多人看着,半分情面都不留。

若真按阵营论人数多寡,这位女修难道看不出来,她唯有一人,而反对她截取三脉塬地脉的人,几近上千?

真动起手来,这女修难不成还认为自己能占到便宜?

姜丝收剑回鞘,剑刃上滴血未沾。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姜丝实在信奉这十字。

正如此时,还有谁敢多说她一字半句?

姜丝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痛得蜷缩的灰袍修士,剧痛过后,那修士神智终于恢复些许,而正察觉到姜丝的瞧来的目光后,竟匆匆别过脸去,不敢再对视半秒。

姜丝没再多说一句,转身时袍摆轻荡,携着掌心灵珠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玄枢山方向掠去。

不过片刻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三脉塬上死寂一片,众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头仍沉甸甸地压着因那女修最后一眼所带来的凛冽寒意。

这位寒津城新晋城主,恐怕......很快就要有比从前的六寒道君更甚的威名!

行至距玄枢山脉二十余里的苍松坳时,晓色刚刚撕开晨雾,天边浮着一层淡金。

姜丝踏空而行,衣摆沾着山间寒露,掌心的金色灵珠内敛光华,只顺着指缝泄出几缕温润灵韵。

此物之珍贵,甚至收不进寻常的储物法器中。

忽地,姜丝眉心一动,揽星舟速度骤缓,她双目沉沉地看着前方。

禁制之后邪地的十年中,姜丝勤加修炼三元录,如今神识虽不能和合体修士比肩,但也差不了多少。

以她的敏锐,自然能感知到......前方有人。

且此人修为绝对不低。

果然,就听前方雾霭中传来一声轻咳。

一道青袍身影自松枝后缓步走出,玉冠束发,手持一柄银丝拂尘,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之气。

其周身灵气沉凝如深潭,比三城那几位炼虚后期的城主还要厚重几分。

“姜道友留步。”

那人含笑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在下太虚玄宫墨尘子,奉师门之命,在渡厄府寻访根骨佳绝之辈,”

太虚玄宫四个字自这位男修口中道出时,姜丝眉梢微挑。

就在前不久,她才从碎星城城主陈将璃口中听说这四字。

而陈将璃曾以太虚玄宫登天令相要挟,想要让姜丝留她一命。

只是,姜丝拒绝了。

此等后患,姜丝实在想不到不除之而后快的理由。

渡厄府中,但凡存了前往步天台念头的修士,无人不知上界各大宗门派驻下界的这批人,世人称其云阶使。

这些人代师门在下界择徒,眼光高得近乎挑剔,整片北境十年未必能出一位被他们看中的人。

紫薇垣在渡厄府中同样有云阶使,而星枢之少有由此可见一斑,也难怪当时姜丝连斩赵惊鸿和沈长钧两人后,明华天尊会如此气恼。

稀有归稀有,可但凡得了云阶使一句首肯,引上宗门的,日后无一不是五境道城城主,堪为一方巨擘。

坊间早有说法,得五境城主之位者,向来先得云阶使青眼,唯有背后站着上界宗门,才有资格得到登天令,踏得上步天台。

世人口中的云阶使,皆是眼高于顶的做派,大宗大族的掌门家主都要恭敬相待。

姜丝倒是没想到,自己刚了结三城之事,竟会引得太虚玄宫的云阶使主动找上门。

墨尘子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只当是寻常修士闻得天梯使身份的震动,拂尘轻轻一摆,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姜道友听过便好,”

“本君执掌太虚玄宫在北境的择徒之权,数百年来,亲手引往上界的修士已是数位之多,”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姜丝掌心灵珠隐现的光晕,声音放得愈轻:

“道友以一己之力重封玄枢禁制,镇退魔潮,功德与根骨皆是万中无一,不知可愿拜入我太虚玄宫门下,待日后登位五境道城,前往上界修行?”

太虚玄宫和紫薇垣一样,是上界步天台中数一数二的玄门大宗。

姜丝闻此眉心微凝,沉吟不语。

墨尘子见她如此模样,只当是下界修士骤闻上界大宗招揽,惊喜得愣怔在了原地。

就算是炼虚后期修士又如何?

如此诱人的条件摆在面前,不失态已经算是这位女修心性极好的了。

墨尘子便又温声添了一句:

“入我太虚玄宫,便是一步登天,”

“上乘功法,千年灵脉,仙丹法器,皆是下界难求之物,”

“只是想要入门......需一份贽礼,以证诚心。”

他目光落在姜丝掌心,笑意深了几分,话说得却又似轻描淡写:

“不知......道友愿不愿意将手中这枚本源灵珠,分我半枚?”

似图穷匕见:

“这一半的本源之力,换上界宗门的弟子之位,实在不亏。”

他自认抛出的诱饵足够诱人,下界修士有谁能拒绝上界宗门的招揽?

半枚灵珠,对方必然感恩戴德地应下。

只有袖中拂尘微微扫过指尖时,才展露出半分墨尘子眼底藏着的热切。

这半枚灵珠中藏着的灵脉本源之力,且不说对他这位炼虚后期修士,便是对合体境的天尊的修炼都大有裨益。

如此神物,千年未必能出现一枚。

墨尘子如何能不心动。

姜丝指尖无意识得在灵珠表面摩梭着,神色却平静无波:

“道友说笑了,”

“方才三脉塬上,三城千百修士亲眼见证,我已明言这枚灵珠专为填补玄冰灵脉亏空,温养玄枢靖魔禁制而用,”

“话音尚在风里,转头便私分自用,姜某做不出这食言而肥的事。”

墨尘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出声,

拂尘顺着腕间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不在意:“虚名而已,道友这般根骨,竟也拘泥于凡夫俗子的口舌之评?”

“五境道城之主的尊位,上界宗门的大道真传,千年难遇的仙缘摆在眼前,和这些比起来,一句口头承诺,几分旁人议论,算得了什么?”

他往前微倾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道友只要松口,半枚灵珠换一场通天大道,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