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雷芒乍起,姜丝毫不犹豫轰向崖壁禁制,可紫霄神雷撞在层层叠叠的阵纹之上,只溅开点点墨色碎光。
那处被六寒道君轰开的缺口,竟在她踏入后的片刻间,彻底弥合!
禁制纹路反转排布,从姜丝所站位置来看,堪称坚不可摧!
转瞬之间,竟成了易守难攻的死局。
她凝神扫过崖壁上流转的禁制纹路,指尖寸寸绷紧。
这重新弥合的禁制绝非偶然,而是六寒道君临死前布下的阴毒后手。
那人在被紫微帝光彻底绞碎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催动寒津城主印信,以数百年道基为引勾连玄枢山地脉,在察觉到抗衡天尊一剑无望时,六寒道君在将死时的最后一刻,竟感知到了这一座玄枢山上未散的一缕属于姜丝的气息。
而那气息,直指玄枢山崖壁之后!
无相皇族至死不知姜丝的遁逃之处。
可身为寒津城主,对这一座道城具有无与伦比的掌控力的六寒道君在最后一刻却突有所悟。
这道上古封镇禁制本就自带自愈之能,为防异族外泄,创出的裂隙本会随岁月缓缓弥合。
可是......他如何能给那女修来去自如的机会!
六寒道君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地脉之力注入禁制之中,让它成为闭合阵法的最后力量!
他让被轰开的缺口彻底封死,他要把姜砚昭牢牢困在了山后邪地之中。
此举,的确可以防止山后异族染指渡厄府,但若有人从内部强行破禁,便会牵动地脉崩解,让整座玄枢山的万年禁制连锁坍塌。
那时,异族便可彻底踏临琅嬛天!
六寒道君是要逼姜丝做一道死题。
要么困死在这一片山后邪地,被此地无数异族残部蚕食殆尽,
要么破禁逃生,任由山后积怨万载的邪祟冲入渡厄府,那时万千生灵覆灭的罪责,便会尽数扣在她姜砚昭头上。
做困兽,
或是做罪人,
横竖都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六寒道君......实在是好狠毒的算计!
姜丝站定在崖壁边,衣袂被阴寒的邪风卷得猎猎作响,脸色沉得如覆寒霜。
她抬眼望向邪地深处翻涌的墨色雾气,神识骤然向后铺展,面色愈发凝重。
她走不掉。
她又如何能走?
山后地界远比她预想的广袤,深处有无数异族残部与邪煞兵俑,凶戾气息连绵如海。
这玄枢山禁制从来不是单纯封镇异族的牢笼,更是横亘在邪地与渡厄府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眼下整个禁制因为地脉之力的灌入彻底成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体,她若强行从内部破禁而出,整道万年防线便会从根基崩碎。
山后积压了万载的邪祟会如潮水涌入山前,那时,将是北境,乃至渡厄府真正的浩劫!
退,是一人脱身,换一府倾覆,
守,便是独镇关口,要以一己之力从这一片邪狞之地中的万千邪祟口中保住一条命来。
前路被封,后路是劫,姜丝站定在原地,沉默之余,却也及时收敛自身气息,贴崖而立。
可是,就在这时,邪地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咆哮,墨色邪浪如山崩般朝禁制方向席卷而来,浪尖之上隐现一尊庞大的魔皇虚影!
其身量巍峨如沉岳,周身翻涌的墨色魔雾凝成一身暗黑袍甲!
额生两枚暗墨犄角斜指苍穹,眉心竖瞳撑开如寒渊,眸光扫过处瞬起细碎涟漪。
鳞甲泛着幽冷光泽,每一次气息起伏都裹挟着万载沉积的凶戾,仅是一道虚影便让周遭魔浪为之俯首震颤。
魔族!
这是魔族!
姜丝并非第一次见到魔族,早在长生界中时,她就曾数次和魔族交锋,但是长生界中的魔众以戾气铸身,以心魔惑人,肉身强横,嗜杀狂暴,
但终究有迹可循,雷火正法相击便能破其魔力。
可眼前这尊虚影,是魔族中的皇者。
它出自魔族中正统的皇者血脉,周身魔气凝练如同实质,漆黑如墨却不见半分狂躁之气,反倒沉凝如渊,带着与生俱来的皇者威仪。
额生两只墨玉般的魔角,长有暗赤竖瞳,仅仅一道残魂投影,掀起的气浪便引得整面崖壁微微震颤。
姜丝在玄枢山上看到无相皇族时就设想过这一座崖壁之后是否还存在其他异族,可她却不曾想封镇之下竟还沉睡着一尊魔族皇者。
这山后邪地的隐患,远比古籍记载的要深重数倍。
仅仅是一缕残魂投影,隔着封禁大阵遥遥相望,她体内灵力运转时便隐泛滞涩之感,连识海都在被那道竖瞳扫过时生出凛冽寒意。
这等层次的存在,远胜她过往遭遇的任何魔族首领。
姜丝甚至不知道那一双魔瞳是否洞穿她的隐匿之法,已察觉到她的存在。
可下一刻,姜丝已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一疑问。
因为......在魔影现身时,周身魔气一阵翻涌,随后狠狠撞向封镇核心!
墨色邪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势头撞来,魔皇虚影的一双竖瞳扫过崖壁,凶戾气机让姜丝心中警铃大作!
姜丝只觉得心绪猛地一坠,周身汗毛倒竖!
她身形向岩壁旁侧急掠,指尖已凝起剑诀的起手式!
身处魔潮直冲之处!她再清楚不过!若让这一击撞实,禁制会不会崩碎一角她不知道,但她首当其冲绝难幸免!
可姜丝心中实在没有多少把握。
魔皇掀起的魔潮,声势并不亚于明华天族横隔一界降下的那一剑!
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前虚空骤然泛起一圈古铜光晕。
却见一口青铜古钟自封镇邪地的正中缓缓浮起,钟身刻满镇邪符文,随着一声苍茫钟鸣荡开,煌煌镇力倾泻而下,竟将那皇族虚影硬生生压回邪雾深处!
姜丝手中蓄起的剑势僵在原处。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座古钟,钟身流淌的浩然正气如清溪涤尘,所过之处邪雾节节退散,连漫山阴戾都淡了数分。
随着一声苍茫钟鸣荡开,古铜色音波如潮水般层层铺开,撞上奔涌而来的墨色魔浪。
原本势如山崩的魔气竟如积雪遇骄阳,滋滋消融溃散,翻涌的浪头寸寸矮下,连带着浪尖的魔皇虚影都为之凝滞。
那魔皇虚影低吼一声,竖瞳中凶光暴涨,利爪狠狠拍向音波,却被震得虚影都淡了三分,周身魔气簌簌剥落。
几番冲撞无果,它终究难敌镇邪钟力,不甘地咆哮着随退散的魔浪一同沉回邪地深处。
而看到这一幕的姜丝神思倏然一动。
她早年在焱火城中柳燃道君留下的藏书中曾看过一本《上古镇魔器志》,其中内容骤然浮现心头。
这钟,竟是玄枢靖魔钟!
古籍有言,此钟以上古陨星神金混地脉龙髓铸就,内嵌三千六百道镇魔符文,可成封镇大阵的核心阵眼!
万年前异族祸乱渡厄府,诸道联手布下封禁,便是以此钟定住地脉根骨,镇压异族本源,才将滔天邪祟锁于山后,护了一府万年安宁。
不少修士只当是古籍所载的上古轶闻,原来这传说中的镇界至宝竟真的沉眠于此。
姜丝更未曾料到,自己会以身陷困局的姿态,与它在这般境地中相逢。
难怪有那声势骇人的魔皇潜在暗处,却依旧不曾敢有进犯的念头。
只因有此钟在。
但姜丝的表情并不容乐观。
她看得清楚,那古钟钟身早已爬满细密裂纹,钟鸣之声不复典籍中记载的浑厚,反倒带着几分滞涩与颤音,符文光芒明灭不定,全凭万年底蕴硬撑。
这般状态,别说再镇万载,能撑过百年都已是侥幸。
姜丝看着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
世人只道玄枢山有靖魔钟坐镇,便是万邪难破的铁壁,渡厄府上下皆以这口上古神钟为依仗,安享了万年太平,从无人想过它也有衰朽的一日。
谁能料到,这被奉为镇压异族柱石的至宝,早已在邪力与岁月的双重磨蚀下外强中干。
谁又能想到,这般足以倾覆一府的灭顶隐患,竟沉沉埋在玄枢山后,满府道修无一人察觉,日日安枕却不知危在旦夕。
姜丝望着古钟缓缓隐入虚空,心头虽沉,却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而她今日身陷此地,亲眼窥见了靖魔钟的疲态,尚来得及做出应对,若是再晚个数十载,等神钟彻底崩碎,异族倾巢而出,那才真是回天乏术,渡厄府再无半分转圜之机。
姜丝缓缓呼出一口气。
待魔浪稍平,崖边重归死寂。
姜丝收回望向古钟隐没处的目光,敛了敛心神,正打算沿着崖壁探查山后地界,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
可脚步刚动,她神情突然一动。
邪雾深处传来细碎的摩挲声与时断时续的嘶吼,并非从一处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有异族!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缓缓围拢!
姜丝几乎只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方才魔皇虚影撞向禁制时,那道竖瞳扫过崖壁根本不是无意之举,这尊沉眠万载的魔皇,早已经隔着封镇洞悉了她的存在。
可玄枢靖魔钟本已是强弩之末,其中力量仅仅只能用来压制魔皇与无相皇族这等层级的存在,根本分不出余力去管束皇族之下的虾兵蟹将!
换言之,这些异族,姜丝唯有自己面对!
雾气翻涌间,数十道身影同时显形。
为首的几尊魔族身披玄铁骨甲,掌中魔刃凝以幽黑炎火,周身气息沉凝,竟都有堪比炼虚道君的灾星境修为!
它们踏着碎石悍然冲锋,魔气卷得地面尘沙四起。
侧旁甚至还站着几道半虚半实的无相族身影,它们并未选择正面冲杀,只借着雾气遮掩悄无声息地散开。
这几位无相皇族并未立刻袭杀姜丝,因为它们从这位女修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它们皇族的气息。
它们一时间不曾擅动。
魔族冲了上来。
首尊魔族眨眼便至身前,裹着幽黑炎火的魔刃带着破风锐啸,当头劈落,魔气凝如实质,刃风扫过处,地面岩块都被灼蚀出细碎的坑洞。
姜丝不退反进,手腕轻转,五蕴霜华剑斜斜架住。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紫金雷弧顺着剑身轰然爆开,幽黑炎火被震得四散飞溅。
那魔族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沿刃身倒灌而来,玄铁骨甲咔咔作响,整个人竟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掌中魔刃都嗡鸣震颤。
其余几尊魔族见状不惊反喜,嘶吼着分从左右包抄而上!魔刃交错成密网,魔气层层叠叠压向场中,要以数量优势将这生人碾成肉泥!
姜丝足尖点地,身形如电穿梭于刃网之间,万化雷尊宝体圆满之后,她肉身反应更胜从前,纵是数位炼虚境魔族的攻势,也能精准避开要害。
偶尔有魔气擦过衣袂,也被体表隐现的焰色自动震开,半点不挨身。
姜丝手中剑势愈发沉凝,素白剑身不见往日繁复,可每一剑劈出都裹挟着凝练至极的紫霄神雷之力!
剑刃横斩,一道雷刃破空而出,正中右侧魔族肩甲,玄铁甲片应声崩碎,雷力顺着伤口窜入魔躯,炸得那魔族发出一声凄厉痛吼。
短短数息,场中雷光纵横,剑鸣与嘶吼交织。
姜丝立在原地衣袂翻飞,周身雷力收放由心,竟在数尊炼虚境魔族的围攻下,稳稳占了上风。
可战斗并未停止,激战的雷声与嘶吼声顺着邪雾朝远处传开,竟惊动了更深处蛰伏的异族。
墨色雾气翻涌着朝崖壁汇聚,无数道身影从岩缝,深潭与地底中钻了出来,披甲执刃的魔族兵卒密密麻麻如蚁群出巢,数量转眼翻了数倍!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姜丝围拢而来。
姜丝双眉微蹙。
她虽一时占着上风,可雷力终有尽时,被这般数量的异族缠上,久战之后气力耗竭,最终恐怕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此刻抽身暂避,寻一处险地固守本是上策。
可她余光扫向身后的崖壁禁制,脚步却顿住了。
阵纹之上,又有一道银纹被方才魔浪溅散的一缕魔气灼噬得黯淡崩裂,墨色裂隙顺着纹路一路蔓延,是让人心惊的碍眼。
姜丝心里清楚,若是此刻转身离去,无人牵制阻拦,这些异族必会倾尽全力啃噬封镇。
本就油尽灯枯的禁制,怕是连半载都挨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