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庆之目光在陈赋眠撑起的阵法上扫过一圈,他既然和陈赋眠曾有结盟之谊,自然互相托过一部分底。
他生性谨慎,贺庆之在出发前也曾专门找人调查过此次同行之人的脾性和实力,当然,除了姜丝这位仅在一刻钟内就破开冰魄试心阵的“变数”。
姜丝对贺庆之来说是不可掌控的风险,所以一路走来,他屡次想要将她踢出局。
贺庆之对陈赋眠的阵术比起旁人自然也多了几分了解,他正准备说几句破阵的思路,以示诚意,就听到身后萧渟突然道:
“贺道友所言不错,我们的确不该连宝物还没瞧见就相互拼杀,”
贺庆之心中缓缓舒了口气,甚至在心中暗自感慨这萧渟也算不得是个聪明人,竟被自己三言两语给说动了。
“但是......”
萧渟突然继续道:“我和楚道友一致认为,你......也是一个不小的隐患,”
萧渟好整以暇地看着贺庆之的表情,“但是”两字她说得极慢,而这一刻贺庆之的表情也的确称得上精彩纷呈。
贺庆之心中咯噔一下。
就听到萧渟继续道:
“所以,”
“我们决定......先除去你。”
萧渟可不傻,能做出在玄枢山顶潜伏在暗中,只待时机合适夺人硕果的行为的贺庆之,她怎么能放心让他待在身侧。
这种人,还是死了最合适。
听到这句话,贺庆之猛地回过头!
他双眸圆睁,极不可置信的模样和方才侃侃而谈的自信姿态反差极大。
贺庆之双唇翕合数下,最后怒道:
“你们二人联手?”
“天大的笑话!”
“若无我从中掣肘,你们以为你们的同盟能结多久?”
贺庆之知道,萧渟和楚玄钧都非草包,若他们决心联手,自己绝非对手。
且自入寒津城中,贺庆之此人的一应做派的确让人不齿。
萧渟突然别有深意的敲了敲贺庆之身旁,问了一句:
“苏荇道友呢?”
贺庆之一愣。
萧渟继续道:“先前苏荇道友不是被贺道友救走了么?怎么此时不见身影?”
贺庆之当然知道萧渟想说的是什么。
只是这个问题他能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将苏荇身上的玄霜冰蚕夺来,就让重伤的她一人在风雪之中自生自灭了吧?
萧渟继续朝正艰难维持阵法的陈赋眠和傅钧抬了抬下巴:
“这两位,先前不是道友的队友么?”
“怎么?现在又要踏着他们的尸骨去夺这玄枢山中的宝物?”
“贺道友,”
“你这样的人,当然是死了,才能叫人放心。”
贺庆之面色铁青,其中还夹杂着几分羞怒。
毕竟就连他听着萧渟的话,都觉得自己的做派实在有些不齿。
可机缘在前,难道让他眼睁睁得看着自己和其失之交臂?
贺庆之动了动唇,正准备再辩解些什么,可萧渟和楚玄钧知道此人歪理一堆,索性不听他口中所言,手中凝出千百风刃,直接朝他攻去。
贺庆之反应也快,双掌合拢一拉,便有一道冰墙自掌心撑开,风刃撞上冰面割出无数白痕,冰屑四溅。
楚玄钧掌心银芒凝成道道锥刺,他朝贺庆之么轻轻推出,光刺消失在半空,而下一瞬,竟直接从贺庆之后心处刺出!
千钧一发之际,贺庆之堪堪在掌中凝出冰镜,冰镜炸开时,千万片碎镜悬在半空,每一片都映着风刃和锥刺的倒影。
碎镜偏移,风刃的落势随之偏了三寸,锥刺的方向亦歪了两分。
化解一回合的攻击,贺庆之却丝毫不敢停留喘息,萧渟御使青风碾压而来,裹挟整片玄枢山顶寒风之威的一击将贺庆之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楚玄钧眼中,这是极好的时机!
楚玄钧仍扣着一缕霜芒,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鲜血融入霜芒之中,一片白芒中透着些让人心惊的血色。
对付一位境界相当的强者,想要让他神魂俱灭,当然得拿出些手段来。
贺庆之顿时双眸剧缩。
这两人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可他贺庆之如何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风旋疯狂剐蹭着护身灵罩,贺庆之嘴角溢血,却还是强撑着用左手捏碎腰间一枚玉符!
想杀他!
根本不可能!
炼虚后期修士的积累自然不简单,这一枚玉符贺庆之取自于一处古修洞府,便是面对合体天尊都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用在此时,虽是大材小用,却是最稳妥的法子。
直到玉符激发,贺庆之才敢真正展现心中痛恨,玉碎声中他的身形化作一团灰雾,隐隐地传出他阴冷的声音:
“山高水长,”
“萧渟,楚玄钧,日后......咱们走着瞧!”
“但愿你们二人从玄枢山中取得的至宝能让你们直入步天台!”
“否则,你们在这渡厄府中的每一天,本君都不会让你们安生!”
声如诅咒,让萧渟和楚玄钧的心都微微沉了沉。
贺庆之此人心性狭小,若真让他逃出生天,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眼见着灰雾贴着地面朝后疾速掠去,速度快到连萧渟手中风旋都难以捕捉其轨迹,楚玄钧手中霜芒亦无从锁定。
霜芒迸裂,在灰雾滑出的路径上连续钉入七处,处处山石崩碎,空间撕裂,可那灰雾被逼得左突右闪,却始终不曾消散。
萧渟和楚玄钧各施手段,可贺庆之动用的这一张符箓的威力着实厉害,转眼间已腾挪出百丈之远。
难道真要让他逃了?
可就在贺庆之就要逃入茫茫雪山之中时,灰雾掠过之地,四周空间开始塌陷,竟于瞬间形成了一处囚笼!
贺庆之被困在其中!
是谁!
是谁动用的这一股直指空间本源的力量?
据贺庆之所知,萧渟和楚玄钧并不具备这种能力。
那人......难道是?
电光火石之间,贺庆之突然想到,在寒津城外,姜砚昭握住墨寒珠准备离去时,自己曾以灵压捏碎一方空间,想要将那女修困在原地。
当时情景,和眼下如出一辙!
贺庆之到底被阻住了去路,萧渟和楚玄钧如何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周身灵力涌动,下一秒,千万风刃追至!
楚玄钧手中霜芒也如潮水覆上,冻结贺庆之撑起的一切防御!
贺庆之被迫现出身形,他嘴角绷紧,朝山顶之上一片白芒中看了一眼。
他似乎看见了那位身着月白衣袍的女修,此时正用一种极为平静的目光瞧着自己。
贺庆之气得牙齿发颤!
是她!
绝对是她!
谁能想到,一路走来锋芒不显的女修竟心狠手辣至此!
先前一番缠斗之下,贺庆之本就是强弩之末,而萧渟也没有给贺庆之看向姜丝第二眼的机会。
风刃从高空轰然落下,压在贺庆之头顶时空间荡开一圈波纹,楚玄钧的霜芒在同一瞬间从四面收拢,裹住贺庆之的四肢和腰腹,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风刃剐过,霜层碎裂成漫天白屑,白屑中似有一团血雾炸开,随后被寒气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了一地。
冰晶散尽,什么都不曾落下。
萧渟收回云掌,她和楚玄钧对视一眼,看着山顶只剩下的霜屑,心中轻松之余,却又多了一重念头......
那位出手控制住贺庆之的人,究竟是谁?
二人如此果断地击杀一位炼虚后期道君,让风哭城和碎星城的其余修士惊叹不已,他们重新看向正在阵法之内负隅顽抗的陈赋眠和傅钧,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陈赋眠和傅钧只觉得头皮紧绷,大难临头。
那一方贺庆之陨落时的四散的冰晶还未落尽,萧渟手中已聚起百丈青风,转向阵壁。
掌面一翻过,五指并拢,朝地缚囚笼的阵壁猛地拍下。
楚玄钧手中霜芒紧随其后,两股炼虚境后期强者的力量同时压来,地缚囚笼的阵壁开始以愈发凶猛的速度崩碎。
陈赋眠手中阵盘上蔓延上细细密密的裂纹,傅钧双掌按地,膝盖陷进冻土数寸,可他们心中明白,地缚囚笼......撑不住了。
陈赋眠咬紧牙关,嘴唇上的血落在阵盘上,将掐紧阵盘的指尖亦洇出一片血色。
阵法将破之际,傅钧忽然抬起头。
他朝山顶空无一人之处几乎声嘶力竭的大喊,声音又哑又急,压着从喉咙中哽出的血沫:
“道友!”
“你莫非也和萧渟他们一般,以为藏于山中的是什么秘宝?”
“你错了!”
“崖壁之中封着的是一缕异族残魂!异族一旦脱困,渡厄府必将生灵涂炭!”
“你难道真要躲在暗处看着我们死?”
“你如何能心安?”
一连串的问话震的山顶积雪簌簌抖落。
陈赋眠看了傅钧一眼,她知道,他这是把最后希望寄托在那位潜藏在暗处的道君身上。
陈赋眠亦缓缓开口:
“古籍有载,异族无肉身,以神魂为体,其性善惑,可入修士灵台,诱其本心之欲,使其以为所行皆出于己意,”
“萧道友,楚道友,”
“你们都被异族惑住了。”
萧渟冷笑,风刃愈发锋锐。
撑不住了。
陈赋眠轻叹一声,
撑不住了。
此时裂纹爬满阵壁,只需再施加任何一分外力,都会瞬间破碎。
可傅钧却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手猛然松开地面,竟主动放弃撑住阵法的最后一分力道,他反手握住斜插入地的重剑剑柄,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他把剑尖猛地朝地面一垒插,剑身没入冻土三寸,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格上。
精血渗入剑身,傅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半截,面色从灰白转成蜡黄。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字:“显!”
一字落定,整座山体都在回应。
岩层颤动,这种颤动自山脚一路传至山顶,傅钧引动的并非灵气,而是地中之气。
他在找那位隐藏在暗处的修士!
他要逼她现身!
姜丝感觉到了,自己以虚实之道为核施展的隐匿术在山体颤鸣之下被一波又一波的快速冲刷,虚实之意愈发浮躁,竟然真有了消散的趋势。
说到底,姜丝对虚实之道的领悟还太过粗浅,扛不住如此冲击。
再者,能从北境一众修士中脱颖而出,傅钧亦非无能之辈。
看到傅钧如此做,萧渟眼中露出兴味之色,反而传音楚玄钧,二人同时放缓了破阵的动作。
逼那人现形?
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他们也想看看,那位意欲当黄雀之人,究竟是谁!
又是一波地中之气袭来,姜丝周身所裹的虚实之意层层剥落,碎成细屑散进寒风之中。
陈赋眠有些不忍,
她看向山顶之上的一片白芒,又转身看向傅钧。
她嘴唇翕动,突然问出一句:“这么做,对么?”
傅钧没抬头,他撑在重剑剑柄上的指节森白如骨,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粗木:
“崖壁里头的异族之魂若是出来了,何人能拦得住?”
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手背上:
“我让她出来,并非为了我自己。”
陈赋眠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就算那人也身具炼虚后期修为,可最终下场也不过和方才的贺庆之一样,不过死路一条。
他们不会是萧渟等人的对手。
此时把那人拖下水,不过是让她白白牺牲性命罢了。
可陈赋眠也明白傅钧心中的愤和怨,凭什么他们站在这里为了渡厄府中的万千生灵拼死相搏,而那一位享受此界太平安逸的同时却束手旁观。
这算不得公平。
陈赋眠便没再说话。
傅钧把重剑往冻土之中再插入数寸,剑尖剐蹭过岩石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并无波澜,眼底却烧着一团暗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做我该做的,她又凭什么站在暗处,觊觎那根本不存在的机缘?”
傅钧双臂猛地发力,地中之气卷起漫天雪屑,吹到某一处时终于显露出人形来。
所有人的目光均朝那一处看去。
初时还只是一处粗浅的人形轮廓,可渐渐的,身形显露,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