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庆之曾有一瞬间的面如土色。
没了玄霜冰蚕,他又不曾得到墨寒珠,他该如何克服玄枢山中的寒气?
好生阴狠!
自己得玄霜冰蚕死的绝非偶然,这一剑绝对是这位女修有意为之!
她这是要将自己彻底踢出局!
若姜丝站在贺庆之面前,贺庆之恨不得上前将她生生掐死!
这一只玄霜冰蚕何其重要!
楚玄钧和萧渟隔着百丈之远对视一眼,随后他们齐齐看向贺庆之。
这一眼......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他们要在这里彻底扫除落霜城这一隐患!
两座城的人同时动了。
楚玄钧手中霜芒猛地朝贺庆之立足之处压来,百道霜箭连成一线,线尖凝着冰蓝灵光,所过之处带起一地冰晶。
风哭城的青芒从另一侧绞来,风刃贴着地面旋成一道龙卷,卷心中尽是卷起的碎石和冻土,朝另外三人狂卷而去。
两股攻击在落霜城几人方才站定的位置交汇,霜芒炸开时地面崩裂出一条丈许宽的裂缝,风刃绞合,将裂隙中存在的一切寸寸刮成齑粉。
粉末和碎冰搅在一起漫天飞溅。
贺庆之口中骂咧了句什么,他一咬牙,手中不知何时掏出一张符箓,符箓上隐现金光,显然品阶不凡。
这是方才贺庆之决定在夺下墨寒珠后用来逃命的手段。
没想到现在白白用到了这里。
而这一切,都是拜姜砚昭所赐!
手中符箓激发到一半,贺庆之的目光突然一顿。
他看到了满脸无措的苏荇。
傅钧和陈赋眠此时各有应对之法,
傅钧以重剑拄地,脚下冻土在剑尖触及时陡然塌陷出一个圆坑,他人沉进坑里,土石翻上来瞬间合拢,眨眼间地面恢复平整,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陈赋眠的速度亦不慢,阵盘收起,长笛横至唇边吹了一个极短的音,音节触及冻土之上的苏荇,却被风哭城催动的罡风绞散。
陈赋眠见此轻叹一声,终于,笛声落下,她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整个人化作灰影散进风里。
身为炼虚修士,手头总有些保命的手段。
除了苏荇,
苏荇此时半跪在冻土之伤上,她方才试图抓取墨寒珠的手因寒气侵体,从指尖溃烂到肘弯,瞧着皮肉翻卷,极为可怖。
她牙齿开始疯狂打颤,眼前阵阵发黑。
这种情况的苏荇根本支撑不了任何术法的施展。
她只能等死。
苏荇眼中一片绝望,她甚至已接受死亡的终结。
可是......有一人突然折返!
苏荇本以为是陈赋眠,或者是在霜哭峡中,自己从幻境中清醒过来时看到的用剑尖直指自己的傅钧。
可睁开那双因泪水肆意而朦胧的眼时,她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竟是贺庆之!
怎么会是他?
这一路走来,苏荇哪怕再眼瞎心盲,也能看清贺庆之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会在这种生死关头,冒着被合力轰击的风险来救自己!
可贺庆之还是回来了,他忽然折返,掠回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落地的同时单手扣住苏荇的后领往上一提,像拎一只快冻死的雀。
苏荇被他拽离地面时整个人蜷成一团,伤得极重的手臂垂在身下晃晃荡荡,血滴落在地面冻成一条暗红的冰珠。
等烟尘落定,萧渟眼前什么都没留下。
贺庆之带着苏荇遁走了!
萧渟皱起眉头,心头一片烦乱,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拧紧的眉眼却又瞬间舒展。
她似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此时,百里之外,贺庆之看着瞬间拉远的寒津城的城门,一颗心沉甸甸的,仿佛自己距离玄枢山上的至宝也瞬间远了许多。
苏荇缓缓用冻僵的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枚丹药服下,她看着四周一片白芒,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活下来了。
突然,贺庆之问她:
“苏道友,”
“你可还决定前往玄枢山?”
苏荇抿了抿唇,这一瞬间脑中想到的竟然是自己在霜哭峡幻象中看到的场景。
那样能让她一飞冲天的至宝......
苏荇站起身,方才一战中冻僵的筋骨发出爆豆子般的声音,她到底还是点头:
“贺道友,”
“我......还是想试一试。”
就这么回去,她如何能甘心?
苏荇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丧失行动能力,还是有和他们一战的资格,就算不能占据最后的至宝,但若和贺庆之联手,至少能分一杯羹吧?
如此想着,苏荇的声音也更坚定了些:
“贺道友,”
“你放心,玄枢山上的秘宝,我绝不和你争抢。”
“方才救命之恩我苏荇铭记在心,此后一程,决定会成为你可以信任的助力。”
苏荇说这一番话时露出绝对真诚的表情。
贺庆之听着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看着身前苏荇,突然道:
“方才救你,是因为有一样东西,我想和你讨要。”
贺庆之的声音很轻,让苏荇微微一怔,她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让这位炼虚后期的修士惦记的东西。
“什么?”
贺庆之垂眸看着她,那双黝黑双眸中倒映出她惨白的脸,那张足够瘦削的脸在寒风中像是一朵随风发颤的合欢花,只等片刻,就会在风吹雪落中扑簌簌地落下。
贺庆之淡淡道:
“我想要......你的玄霜冰蚕!”
苏荇一愣。
什么?
他想要自己的冰蚕?
可冰蚕乃是自己进了寒津城的护命之物,若将其拿走,自己哪有机会争夺玄枢山上的机缘?
苏荇终于知道,为何贺庆之要从萧渟等人手中救下自己。
他根本不是出自好心!
他是为了得到自己手中的冰蚕!
无论苏荇愿还是不愿,在这个时候已不重要。
贺庆之抬步向她走来,浑身威压并未遮掩,在这一片霜雪之地中他背后扬起数丈高的风旋,裹挟着锋锐的碎冰朝她扑来。
苏荇心中对贺庆之的所有感激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慌乱之余,她竟生出对自己愚蠢的嘲弄之意。
苏荇眼中升起十足的戒备感,可在下一秒,似有一阵寒风吹来,左手食指猛地一疼!
她的食指竟被齐根斩下!
而这根手指上,则藏着她装有玄霜冰蚕的灵兽袋!
苏荇瞳孔剧缩,她捂住血如泉涌的伤口,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
她想问,贺庆之怎么会知道她将玄霜冰蚕藏在这里,她这一枚纳虚戒自带隐息功能,便是合体修士在此都未必能发觉。
贺庆之却只是冷笑:
“苏道友,”
“你在闯过霜哭峡后,一路上每每难以忍受时,都会不经意地拂过此处,”
“谁猜不出来?”
苏荇面色更为苍白。
贺庆之看着她,抬了抬手中的纳虚戒,道:
“你这上面的神识烙印,是你亲自去除,还是我来......”
贺庆之拉长尾音,苏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天昏地暗间尽是无力。
·
姜丝已身处寒津城中,
那一枚墨寒珠已被她收了起来,入目所及唯有一片冰寒,瞧不见半个人影。
最先兜头罩来的是此地充斥的霜寒法则,顺着漫天飞舞的冰屑朝姜丝皮肤内钻,要将骨血一同冻成冰碴。
姜丝并未停步,掌心之中升起一团赤金光芒,便有一股暖意涌至全身。
此为人火,其算不得炽烈,只是温吞吞将姜丝死死裹住,把一应寒气挡在皮肉之外。
城中唯有荒芜的山道,越往里走寒气越浓,有人火相助,姜丝尚且能够行走自如,却也不得不感慨那位六寒道君对霜雪法则的领悟不知到了何种层次,能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下了生存数百年。
姜丝一路走向城北,玄枢山山脚终于在眼前铺开。
山体通体漆黑,陡峭如直竖起来的墨碑。
可姜丝的目光却凝在山腰处,
自山腰往上,整座山像被横切一刀,上半截山体滑坠,断面裸露着黑褐色的岩芯,光滑如镜,岩芯上覆着数丈厚的白霜。
那一道剑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断面,沟壑宽有千丈,深不见底。
而对一路走来所遇到的凛冽霜雪视若无睹的姜丝,此时却因这一道剑痕而止步。
她发自肺腑的感慨这一剑之霸烈。
此时,姜丝站在沟壑边,冰风从沟底涌上灌满袖口,她低头看着那千丈宽的断面,心中感慨交加。
落霜城书阁中,姜丝曾拿起一卷书卷,当时她只是随手翻过,此刻站在此地,书册中的话却像根刺猛地扎进脑中:
【北境有壑,上古修士剑下所留,纵横百里,至今无人可渡。】
古修所留。
这四个字从记忆里浮出,带着书阁中挥之不去的陈年樟木的气息。
姜丝蹲下身,指尖悬在沟壑边缘的焦岩上方一寸,那股锋锐之意隔着灵盾亦刺得她指腹生疼。
那书卷之下还留有半行字,此时也慢慢从记忆深处浮出:
【非不能也,乃不敢也。】
不敢?
姜丝神情紧绷,她看向这一道剑法之下的沟壑,心中竟得到片刻的平静。
姜丝距离这一道沟壑尚且有百丈之远,其实想要登上玄枢山并非唯有穿过这一道百丈剑痕这一条路可走,若沿着沟壁从两侧穿过,哪怕此地霜寒凛冽,修士并不能随心所欲御空而行,但充其量也不过是换一条霜雪路而已。
这对于炼虚修士来说亦不费力。
可姜丝并未立刻做出选择。
人火在丹田中燃烧,寒意侵不入心脉,可那道剑痕里翻涌出来的气息却硬如寒铁,这股“意”境就已经逼得人不敢沾碰分毫。
这并非杀意,也非威压,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锋利。
这是剑意!
好生锋锐的剑意!其自万年之前而来!且万年未散!
难怪古卷上道“乃不敢也”四字。
可姜丝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锋锐的气息像片片薄刃贴着她额前,几乎让她后颈汗毛倒竖。
可是......手中五蕴霜华剑在震颤!
剑中剑灵在因这一道剑痕而回应!
姜丝算不得纯粹的剑修,她修术法,炼丹术,可此时,她突然做出一个决定。
她不做回避!
她偏生生出与之较劲的念头!她要做那千人中难出其一的“敢”之人!
她要走过这一道剑痕!
姜丝迈出脚,落在沟壑边缘的焦岩的那一刻,剑意猛地收紧。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朝她收拢,网线细且韧,勒进九寒神息罩所撑起的冰面里,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咯吱声。
人火自丹田翻涌而上裹住心脉,罩壁的霜纹加速游走,把渗进来的锋锐之气碾碎成灰。
可是......姜丝要做的并非抵抗。
面对这一道剑痕,她承认自己的贪心。
她要自这一道万年不散的剑意中汲取养分,反哺自身!
再一次落步时,姜丝竟收敛起全部抵抗之法,九寒神息罩收起,薄冰一样的罩壁自体表散去,其上附着的霜纹碎成细小的光点散进风中。
人火亦沉入丹田,她仅凭借手中剑,要走过这千丈沟壑!
她踏进沟壑,剑意如决堤潮水猛地朝她灌来!
姜丝肩膀一沉,膝盖弯了半寸,但手中剑尖并未晃动半下。
此地连风声为之沉寂,可姜丝却恍若听到了阵阵剑鸣:
离去!
剑鸣声在让姜丝就此离去!
可姜丝既然决定闯过这拦住千万人的剑下深壑!又怎么会就此离去?
五蕴霜华剑出鞘,剑身薄如玉片,剑脊上龙蛇暗纹在剑出鞘的瞬间竟似活了过来,龙蛇自剑脊盘绕而上,将姜丝死死拱卫在盘旋的身躯之内。
蛇影凝实如真,鳞甲贴着剑身蠕动不止,龙影昂首,灼目无比,龙目里淌着一层流动的金芒,似在喝令擅闯者退避。
可是......在龙蛇显形的那一刻,沟壑之中充斥的剑意也随之活了过来。
那些沉寂了万年之久的锋锐之气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种号令,竟自岩壁,碎石,和每一道被切开的缝隙中涌出。
姜丝闻到了这一道剑意中所带的古锈味和透着干涸的血味。
其在姜丝头顶百丈处凝成剑形。
剑身古朴,刃口处甚至有几处崩缺,可崩缺的边缘比新磨的刀还要利上三分。
这是一把源自上古的剑。
是一把斩杀过无数生灵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