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寺伀之前把赐福覆盖了全身，此刻，他摧毁了自身的“轨迹”，也「偏移」了自己的每一块肌肤。
束缚他的无形枷锁，瞬间分崩离析。
但黄寺伀表面看起来却十分“正常”。
岫溃感受到了黄寺伀的变化，手臂再次换了个方位交叉，十二道红门组合扩张。
“我有个问题。”黄寺伀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你该不会就是写红门这本小说的作者吧?”
“哦?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篇小说作者的笔名，就叫做岫溃。”
岫溃微微眯起眼睛，“也是难为你了，居然能记住我这个三流小说家的笔名。”
黄寺伀侧眼，看着周围和「红门倒坠」纠缠的队员，“其实那篇小说也并非一无是处，里面写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什么?”
“眼见非真，神意难测。”
黄寺伀指向自己的双眼，“眼中所见并非真实，神明意图难以揣测。根据你小说里的世界观，红门连接着邪祟。人们不理解，为什么虚构出来的邪祟存在，但信仰着的神明却不存在?”
岫溃闻言，轻声呢喃:“还是说祂们一直存在，却有着我们浅显认知无法揣测出的意图，所以袖手旁观人们的苦难。”
黄寺伀抬手指天，“那你现在有看清祂们的意图吗?”
“我看不清，我只负责执行祂们降下的神谕。”
岫溃身后，十二道红门形成的新红门已经成型。
巨大的红门虚影连接天地，门扉缓缓流淌的“血漆”覆盖了地面，如池塘里的积水，没过在场所有人的脚踝。
霸主与红门倒坠分开。
没有出现伤亡。
紫发女人观察着红门，“里面有什么?”
“小说里面写了什么，红门里面就有什么。”岫溃如此解释。
紫发女人率先出手。
她指尖缠绕的紫发暴起，发丝分裂像蛇般钻入脚下翻涌的血漆之中，试图顺着血漆进入红门内部，探清虚实。
可发丝刚一触及门扉边缘便寸寸断裂。
紫发女人甩掉断发，“这个红门主要的功能是吞噬?”
“不是吞噬，而是放逐。”
岫溃身后，巨大的红门虚影缓缓敞开。
门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在缓慢地向外渗透。
黑暗触及血漆地面，立刻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
气泡破裂，从中爬出了东西。
第一批从红门中涌出的，是拥有“人类形态”的怪物。
它们的躯干被拉长到扭曲的尺度，四肢看起来如枯枝般脆弱，实际上却锋利如刀刃，头颅歪斜地挂在肩上，五官的位置全部错乱。
眼睛长在嘴的位置，而嘴巴长在脸颊上，鼻梁更是凹陷成两个黑洞。
它们数量多得惊人，从红漆内如蝗虫般铺满了半座城市。
黄寺伀嗤笑，“这就是你故事里红门之后的邪祟吗?看起来还是如此平庸。”
“故事可以平庸，但红门赐予它们的‘真实’，绝不平庸。”
话音落下，这群怪物扑向霸主。
紫发女人单手扯断自己的一截发丝，发丝在她手中化为一柄紫色长剑，她反手削掉三只靠近的怪物头颅，血漆自伤口处喷涌，可断首的躯体依然挣扎着往前。
“斩首没用。”紫发女人后撤，“它们没有痛觉。”
黄寺伀面对七只怪物的围猎，他五指虚张，「偏移」四散。
怪物扑击的轨迹全部偏离。
可这一次，轨迹偏转后怪物只是被甩出几米远，落地后重新调整姿态，再度袭来。
它们的动作在短短几秒内便适应了黄寺伀的偏移，甚至开始在扑击时提前预判偏移方向。
“它们在学习。”
黄寺伀瞬间明白了这些怪物的能力，也看清了岫溃真正的赐福并非是「红门」，“你的赐福是「设定」?”
“你很聪明。”岫溃站在红门正中，八只手臂如神像般展开，“小说里写的所有设定，红门会自行补全，门内的东西会根据现实战斗进行自我修正。”
怪物们不断进攻，霸主互相配合阻挡。
而岫溃侃侃而谈，这个曾经郁郁不得志的“三流写手”，骄傲的向众人普及他的作品，“这些邪祟名为‘疾人’，它们外形如人，但五官错乱，最主要的能力便是没有痛觉和超强的学习能力。你每伤害它们一次，它们就进化一次，简而言之，敌人越强，它们越强。
这是「红门倒坠」这支部队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靠自身战斗力碾压，四人队伍，仅仅靠岫溃的赐福，便把霸主拖入麻烦的泥潭。
黄寺伀打量了一圈战场。
霸主正各自为战，虽一时不败，却也被无穷尽的疾人拖住了手脚。
阴柔男人仍然拎着周昙的头颅远远观战，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结印姿态，黑光持续注入周昙颅腔，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黄寺伀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我们都能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不再尝试偏移怪物的轨迹，反而主动让自己被一只怪物的利爪划过左臂。
“以前，有人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说，我想要纠正这个世界...”黄寺伀抓住疾人的脖子，把它压制在地面，膝盖顶着它的头，“但她却笑我痴心妄想，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纠正世界的人。”
岫溃皱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黄寺伀抬起右手，五指合拢，“你说红门内的东西会根据设定自我修正，那我也来尝试修正一下。”
「偏移」的极致是什么?
这是黄寺伀在进入苦难圣堂之前追寻的答案，他想要明白，自己赐福的极限究竟在哪儿?
而在苦难圣堂一系列的折磨后，黄寺伀没有见到天使，也没有得到神的注视。
但他却在困苦中，自己想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这个世界，因为有“因”，才会结“果”。
如果自己「偏移」所谓的因果呢?
黄寺伀将左臂受伤的“果”，与红门内疾人诞生的“因”进行了偏移。
“因果链”断裂的瞬间，所有正在攻击的疾人同时僵住。
它们身体表面浮现出交错的裂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无声地碎成了粉末。
红门内的黑暗剧烈翻涌，门扉表面浮现出不稳定的涟漪。
「设定」的逻辑根基被动摇。
岫溃脸色剧变，“你做了什么？！”
“我让自己‘受伤’这个结果，变成了‘红门内所有怪物诞生’的原因。”黄寺伀从道具空间内取出了一颗药丸吞下，他的左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结痂，“因果关系被篡改后，怪物的存在前提变成了‘我的伤’，而我的伤现在正在愈合。”
黄寺伀咧嘴笑道:“你的小说角色失去了存在的逻辑支点，自然全部崩解。”
岫溃八臂颤抖，黄寺伀的因果偏移不仅摧毁了门内涌出的怪物，更反噬了红门本身的稳定性。
门内流淌的黑暗正在坍缩，像是被抽走了根基的沙堡。
“因果?你是说你改变了因果?!”岫溃不可置信地咆哮，“你这个垃圾，怎么可能有染指【因果】的能力!”
“我同你说不清楚。”黄寺伀擦拭着鼻腔内流出的鼻血，“但【因果】这东西，确实不是我们能染指的存在。”
岫溃猛地抬头，看着天上虚假的骄阳，“这是在您的默许之下吗?”
紫发女人好奇问道:“你这是又在向哪个邪神祷告?”
岫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发出一声低吼，八臂同时朝黄寺伀劈去。
黄寺伀想要闪避，刚踏出一步，整个人泄了力般向后倒去。
霸主内，一个表情阴郁的中年男人接住了虚弱的黄寺伀，同时紫发女人一剑刺出，逼迫岫溃收手后退。
中年男人抓着黄寺伀的手掌，“你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毁掉了。”
“还好...”黄寺伀忍着体内衰败的剧痛，艰难地扯起嘴角，“不管再糟糕，我都不会死。”
“但你会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中年男人把黄寺伀的手搭在肩上。
仅仅只是些许细微的动作，黄寺伀便克制不住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中年男人见状，对紫发女人喊道:“苏湫，速战速决!”
苏湫看了一眼黄寺伀，仅仅只是看他的外表，苏湫也感受到了黄寺伀的身体正在崩坏。
苏湫持剑扶额，“一个让人难过的开场。”
岫溃接着冲锋，八柄利刃横劈向苏湫。
苏湫侧身躲避，一剑刺进岫溃的八臂其一。
紧跟着苏湫手臂上抬，竟挑断了岫溃手臂缝合处的银线。
手臂脱落。
苏湫攻击不止，她在岫溃手臂交错的间隙中穿行，再次精准地切断了两根缝合的银线。
一来一往间，岫溃已经断掉了三只手臂。
岫溃尖啸道:“红门现在被压制，过来帮我!”
两名「红门倒坠」的成员欺身而上。
唯有阴柔男子抬起了周昙的头，“怪不得你们敢进入天堂，原来是切断了赐福与主的连接。”
周昙大惊，“你怎么会知道?”
“你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我掌握。”
岫溃对着阴柔男子大喊:“烨利琇!你还要多久?!”
“好了。”阴柔男子烨利琇，指尖轻轻摩挲周昙浮肿的太阳穴，眼底翻涌晦暗的黑光，“我根据这个女人的意识，窥见了他们的底牌。”
话音落下，烨利琇按住周昙头颅的右手骤然收紧，周身漆黑纹路顺着手臂蔓延，一条条看不见的意识丝线破开空气，牵连上在场的每一名霸主成员。
烨利琇的意识窥探，顺着周昙残存的记忆碎片，扒干净了所有人的“底裤”。
意识丝线甚至缠绕上了红门断掉的“因果链”。
烨利琇五指再次结出繁复诡异的祷印，黑光顺着意识丝线灌入动荡的红门，硬生生插进断裂的因果链条之中。
“不要以为你自己真的能改变因果。”
原本不断坍缩，纹路崩裂的红门虚影骤然凝滞，门扉翻涌的血色漆浆逆流而上。
地面蔓延的血漆重新沸腾，疾人们在血漆中崛起。
被黄寺伀压制的红门，一瞬反扑。
扶着黄寺伀的中年男人冷笑道:“被天堂强化过的部队果然不同凡响。”
因果的重新搭建，让黄寺伀的身体变得更差，他胸口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手揉搓碾碎，鼻腔和耳窍流出滚烫的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甚至于黄寺伀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肉剥离的酷刑痛感。
“咳咳...”黄寺伀大口呕出猩红血水，浑身脱力地靠在男人怀里，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偏移」因果带来的成倍代价，几乎要撕碎他仅剩的理智。
战场局势瞬息逆转。
不仅是疾人，敞开的红门内，出现了更多奇形怪状的怪物。
霸主众人被潮水般的邪祟淹没，原本占优的战局顷刻崩盘。
苏湫一剑逼退岫溃，转头看向浑身淌血的黄寺伀，“还坚持的了吗?”
“不行...”黄寺伀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剧痛蚕食意识，他视线开始发黑。
“这才刚开始，你的理智可不要被天堂给驯化了。”
黄寺伀甩开中年男人搀扶的手，任由残破的躯体摇摇欲坠。
他伸展开了双手。
男人眉头紧皱，“你还要用赐福?”
黄寺伀已经疼的说不出话，他嘴里不断涌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嘶吼。
黄寺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对准虚空。
这次，他「偏移」了空间。
空气扭曲，黄寺伀身旁撕开一道狭长的紫黑色裂缝。
黄寺伀终是坚持不住跪了下来，额头青筋暴起，他几乎要晕厥，却死死咬住牙关，抬着右手维持着空间裂缝的持续。
红门之下，岫溃断掉的三只手臂已经重新缝合完毕，八柄利刃寒光彻骨，“你还想要召唤你的队友一起来这儿接受我们的惩罚?”
黄寺伀对着岫溃吐出了一口血，随后偏头看着裂缝。
当那道狰狞的身影从裂缝中走出时，黄寺伀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破了音，显得沙哑刺耳，却蕴含着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你想要纠正这个世界，但你唯一能用的能力却是「偏移」，你不管怎么努力，正轨都只会越偏越远。你注定了是一个干蹦跶的小丑。”
安羽砂当年的话语在黄寺伀脑海中浮现。
黄寺伀此刻想着，自己纠正不了世界，但却能把纠正世界的人偏移到正确的轨道上。
是吧?老大。
天使们的戏弄，终究是扑不灭我们炽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