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黑塔漩涡般的“嘴”,夏荷又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
这里却不像外面的城市那般正常。
黑塔之内的城市灰蒙蒙的一片,并非是诡谲的雾,而是某种东西燃烧后产生的灰烟。
空气里不仅蕴含着烧焦的味道,更有灰烬满城漂浮。
“这白驹基金会的总部,怎么还是一座城市?”夏荷一边说着,一边咬断手指重置了暴虐之肤的时间。
“天堂诡谲莫测,白驹基金会肯定也不可能表现得很浅显。”
夏荷伸手,捧了一簇灰烬,灰烬在接触到掌心时,直接消散成粉末,“你能给我透露一点关于白驹基金会的消息吗?”
李蓓思站在夏荷身侧,回答道:“我没办法给你具体的信息,我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人类组织」这种架构。”
“这么说来天堂里五大组织的形成,也是在死忌战潮之后咯...”夏荷仰头看向天空,灰烟遮天蔽日,完全看不见天空上的任何情形。
“我是没料到你会直接进入黑塔,你不管那几个跟着你混的孩子们了吗?”
“什么孩子?”
“你的霸主。”
“他们都是从试炼里厮杀出来的佼佼者,不需要我来管。”
李蓓思笑道:“亏他们还唯你马首是瞻,你还真是绝情。”
“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的心里藏着不甘,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名义’将他们聚集了起来。”
夏荷迈步往前。
不知过了多久,灰烟浮动的街道里,夏荷遇见了第一个人。
这是一个男人,穿着工装,上面沾染了斑驳的白漆。
他蹲在路边,背对着夏荷,正用一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刷着墙根。
因为背身和灰烟的缘故,夏荷看不清他的面容。
墙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烬,刷子扫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面,但不等男人刷完半尺宽的区域,方才扫净的地方又被新的灰烬覆盖。
男人也不恼,只是反复地刷着墙。
夏荷从他身侧走过,男人没有抬头,刷墙就已经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没走多远,夏荷又遇见了一个“熟人”。
之前在外面挡路的老妇人。
十字路口正中央,妇人手里依然端着一只碗,只不过这次碗里面没有水,而是一层即将铺满的灰烬。
妇人仰头对着天空。
灰烬落在碗里,铺满后她便把那层灰烬倒掉,又重新举起碗来接,周而复始。
妇人保持着望天的姿势,眼神下瞟看着夏荷,“你为什么不喝掉我给你的水?你以这种不洁的姿态进入这里,是对整个天堂的亵渎。”
夏荷乐道:“亵渎了又怎样?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年轻人,莫要猖狂。”
“你要明白,我完好无损地走到了这里,就代表着你的天堂忍受了我的亵渎,我劝你不要自讨没趣。”
老妇人把碗里的灰烬“一饮而尽”,她偏正了脑袋,看向夏荷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挑衅,“我很期待,你的嚣张能持续到何时。”
夏荷好奇问道:“你喝的这个玩意儿是什么?”
“是我对天堂的尊敬。”老妇人后退着隐入灰烟中。
夏荷没有追赶,而是看向李蓓思,“被天堂驯化的人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李蓓思耸了耸肩,“他们当神的狗当久了,自然要在你们人面前‘龇牙咧嘴’。”
“幸亏没咬我。”
夏荷一边讽刺,一边继续漫步在灰烟中。
怪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散落在街道两侧,各做各的事。
有人在空地上画圈,画完一个便用脚抹掉,然后继续画;有人把一块石头从路东搬到路西,片刻后又搬回原位;有人反复地叠一张纸,叠成方块拆开,再叠成方块。
除了那个老妇人,这些不断重复手里动作的人,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放在夏荷身上。
“这群人也是和‘垃圾佬’一样的族群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们所有的人,都在不断「重复」,虽然做的事各不相同,但行为上的本质却一样。”
“或许吧。”李蓓思勾起嘴角,“祂们喜欢创造,每时每刻都在创造新的玩意儿获得乐趣,就连我也不清楚天堂有多少族群。”
“真够无聊的。”
夏荷停在一个正在叠纸的人面前。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她叠纸叠得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折出一道折痕,压平,再折。
叠好之后又拆开,纸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折痕。
“你在叠什么?”夏荷主动询问。
女人没应声,手指继续动作,折、压、拆,循环往复。
夏荷蹲下来,伸手挡在女人和那张纸之间。
女人的手顿了顿,终是抬起了头。
“你挡住我了。”女人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看你在叠东西。”
“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还要阻拦我?”女人拨开了夏荷长满猩红鳞片的手臂,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纸上,“叠完了拆,拆完了叠。他们要我叠,我就必须得叠。”
“他们?”
“白驹基金会。”
“白驹基金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的,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女人不管是回答,还是动作,都没有活人应该有的“气息”,她就像是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只是把叠好的纸块拆开,铺平,捏起一角,又开始下一轮。
夏荷注意到女人的指腹上全是细密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皮肉翻卷,却一滴血也没流出来。
“如果你不做,会有什么后果?”
女人专心致志,没有回答夏荷的问题。
“白驹基金会的人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应。
夏荷啧了一声,起身继续向前穿行。
走过两条街之后,他看见一座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柱,顶端挑着一盏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一颗被剖开的心脏在缓缓跳动。
心脏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把整座广场内飘扬的灰烬都染成了锈色。
高柱下,跪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具人的“躯干”。
他四肢齐根截断,断口处被粗糙地缝合起来。
躯干上套着一件干净的白袍,肩部位置用银线绣了一匹马的轮廓。
躯干的头颅仰着,面向灯盏,嘴巴大张,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啊啊”的哈气声。
夏荷离这个人只有十步距离的时候,他看明白了这个这个体态怪异的男人在干什么。
男人仰头张大着嘴并不是在朝拜灯里的心脏,而是在“接灰”。
天空上抖落下来的灰烬落进男人嘴里,他吞咽下去,再张嘴,再吞咽。
夏荷走到了男人身侧,“白驹基金会让你在这儿当烟灰缸?”
男人在吞咽的间隙里,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夏荷。
他的眼睛清明得出奇,黑白分明,甚至映出了夏荷狰狞的姿态。
然后,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在这眨眼之间,夏荷竟看见男人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排排的人影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满了白瓷盘子,但盘子里空无一物。
那些人影全都穿着白袍,低着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更高的影子,面目不清,只有一双手在灯下泛着光,手边放着一把银制的小刀。
这诡异的画面一闪而逝。
夏荷回过神,男人还在继续吞咽灰烬。
“刚才的画面你看见了吗?”
李蓓思一边仰头打量着高柱上的心脏,一边问道:“看见了什么?”
“这个烟灰缸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夏荷思索,“内容是一群人在餐桌上等着开饭。”
“只是人吗?”
“是的,一群穿着白袍的人。”
“我猜那群人应该是白驹基金会。”李蓓思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这个烟灰缸穿着的也是白袍,而且肩膀上还绣着马。”
“哈哈哈哈哈...”
在夏荷自言自语时,男人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大笑,嘴里的灰烬因为笑声,不断从嘴里喷出来。
男人没有四肢,只能保持着跪姿,他艰难地仰着脸,对某个方向努嘴。
夏荷顺着男人的目光遥望向广场尽头。
灰烟在那边明显更浓,几乎凝成一道灰黑色的幕墙,幕墙后面影影绰绰地露出建筑轮廓,比周围的房屋高出许多。
“那里是什么?”
男人偏过头,嘴巴努向肩膀的刺绣。
意思不言而喻。
“白驹基金会在那边?”
男人只是笑。
李蓓思看着男人痴笑的样子,不禁也跟着笑。
在笑声里,高柱上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大涨。
向下漂浮的灰烬,在红光的照耀下开始逆转。
满城漂浮的灰屑集体改变了方向,原本缓缓下落的轨迹骤然变急,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住,朝同一个方向倾泻。
夏荷顺着灰烬流动的方向看去,发现所有灰烟都在朝广场边缘那道灰黑色的幕墙涌去,它们被吸入其中,如同水渗入干涸的沙地。
幕墙开始变得稀薄。
墙后那庞大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白。
所谓的建筑是由无数块骨片拼接而成的巨大巢穴。
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高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嵌着巴掌大小的白色薄片。
夏荷眯眼细看,辨认出那是人皮,一张张被裁成规整方形的人皮。
大门是敞开的。
门内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同样嵌满了人皮,从地面铺到穹顶,每一张皮都被绷得平整,边缘用削尖的骨头固定。
门内,一个穿着白底银纹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夏荷不知道的是,在这个男人走出来的那一刻,之前他所见到的,城市里所有重复动作的人全部都停了下来。
被灰烟覆盖的城市,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走到门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荷。
他看起来很年轻,似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俊朗,面色红润,唇边噙着一丝谦和的笑意。
“欢迎你的到访。”男人语气温和,“我是白驹基金会的看门人,我叫辛不安。”
“哦?你心哪里不安?”夏荷玩笑道。
“身处于天堂,我的心总是难安。”对于夏荷的玩笑,辛不安认真回应,“但辛不安,只是一个让人容易辨别的代号。”
辛不安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指向身后那条铺满人皮的长廊,“既然来了,不如就进去看看。”
伴随着辛不安的话语,长廊深处,一盏盏幽蓝的灯依次亮起,灯光沿着人皮墙面滑过,那些巴掌大的皮面在幽蓝照耀下微微蠕动。
“你们天堂的白驹基金会看来也不怎么好啊。”夏荷朝着辛不安靠近,“我们现世的白驹基金会怎么说也是高楼大厦,你们这儿怎么就搞得像一个巢穴?”
“外表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在。”辛不安笑容明媚,话里有话,“你都走到了这里,不就是为了进去吗?”
“我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你进去了或许就不想再出来了。”白七侧过身,长廊里的蓝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所有进入白驹基金会的访客都还在里面,他们全部活得好好的。”
夏荷在台阶下站定,与辛不安对视,“他们活得有多好?”
“不再被烦心事所侵扰。”
“那他们岂不是活得很幸福?”夏荷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我也想要幸福。”
辛不安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
夏荷踏上第二级台阶时,城市里那些被定格的人们开始行动,他们不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而是面向夏荷,向广场这边聚拢。
夏荷登上最后一级台阶,与辛不安并肩而立。
他回头看向广场。
只见这座城市的人们汇聚在广场上,齐齐地跪了下去。
长千上万的人整齐划一地伏倒在地,额头抵着灰烬覆盖的地面,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扯断了膝盖。
辛不安笑容不变,“你瞧,他们都在渴望进入白驹基金会得到幸福。”
夏荷转身走进长廊,他不屑的笑声缓缓传来。
“沉溺于「重复」的傀儡,懂个狗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