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没能保护好她。”
‘那为什么没在那时就一起死掉?’
“因为……要赎罪。”
‘赎什么罪?’
“保护不了她的罪,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面前的罪,还有……连复仇都只能偷偷摸摸去做的罪。”
‘那你赎完了吗?’
“……没有,永远也赎不完。”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不知道。”
“或许只是习惯了呼吸,习惯了痛苦,习惯了用冷漠和愤怒填满每一个空虚的日子。”
‘那么,现在呢?’
“现在……”
刻刀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高耸的黑曜石围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围墙之内,是依山而建的宏伟堡垒,那曾经是宝石城地下世界最令人畏惧的所在——爪牙帮的总部,玄武石堡。
如今,它也被被凤凰神羽所筑的结界所笼罩,只是那光芒不像蓝宝石社区的柔和,也不像大剧院的金红辉煌,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透着一股不祥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在他抓伤同伴、逃离那片勾起无尽痛苦回忆的路口后,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跑。
穿过废墟,越过障碍,如同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双脚将他带到了这里,这个他曾经发誓效忠、又因白星之死而带着复杂心绪离开的地方。
是因为无处可去了吗?
是该回到蓝宝石社区吗?
不——那里有黄四,有他刚刚伤害过的黄五,或许还有等着他解释的核桃和福仔,他无法面对他们。
继续寻找白星的幻影吗?
不——那只是【教师】设下的、撕开他旧伤疤的毒饵。
至于其他避难所,又与他何干呢?
所以,只剩这里了。
这个承载了他生命中唯一一段温暖与最终极痛苦的起点与终点。
刻刀站在结界边缘,暗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白色的皮毛和灰暗的斑纹上,让他看起来也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
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抬起爪子,缓缓伸向那层暗红光膜。
指尖传来轻微的阻力,然后是穿透的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的气息。
他迈步,走了进去。
结界内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玄武石堡既相似又不同。
高耸的围墙依旧庄严,巨大的黑铁大门紧闭着,门上的狼首浮雕在暗红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
通往主堡的宽阔石阶打扫得异常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却也……没有守卫。
这里太安静了。
刻刀的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风声穿过堡垒建筑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家族爪牙们的交谈声、甚至连最基本的、活物存在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整个堡垒,仿佛一座空无一人却又被精心维护着的巨型陵墓。
一股寒意顺着刻刀的脊背爬升,他的爪子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和匕首。
就在这时——
“嘎吱……嘎吱……”
沉重而缓慢的摩擦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刻刀猛地抬头,只见那两扇巨大的黑铁大门,正在向内缓缓敞开。
没有兽推动,仿佛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是堡垒的前庭。
平整的石板地面,两侧原本应该站立着精锐守卫的地方如今却也空无一兽。
庭院尽头,是主堡那更加厚重、装饰着复杂花纹的橡木大门,此刻也紧闭着。
敞开的外门,像一张无声邀请的巨口。
刻刀的心脏微微收紧。
‘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右爪拔出了手枪,左爪反握住了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镇定,他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满仓,然后将手枪上膛。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在寂静中响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踏入了玄武石堡的前庭。
爪子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试图寻找任何活物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走到庭院中央,距离主堡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轰!”
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刻刀猛地回头,只见那两扇刚刚敞开的黑铁大门,以惊人的速度轰然关闭。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被关起来了!
刻刀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冲向大门。
他用肩膀猛撞,用爪子去抠门缝,甚至试图用匕首去撬动那厚重的门闩,但一切都是徒劳。
大门纹丝不动,仿佛与两侧的围墙浇筑成了一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背部的皮毛,他中计了!这里果然不是归处,而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放弃了对开启大门的徒劳尝试,转而背靠大门,举起手枪,枪口迅速扫过庭院四周和主堡方向。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沙……沙……”
“咔……哒……”
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从主堡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后传来。
像是许多只脚爪踩在石质或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却僵硬。
刻刀的心脏狂跳起来,枪口死死对准了主堡大门。
“吱呀——”
主堡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气流从门内涌出。
然后,刻刀看到了令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一个身影,从门内的阴影中迈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步伐僵硬却一致,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从主堡大门内鱼贯而出。
那些是狼,是首领的爪牙。
有些刻刀认识,有些面孔陌生,可能是后来加入的。
但此刻,他们无一例外,都呈现出枯骸的特征。
皮毛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干枯,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们的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就像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刻刀的呼吸变得急促,握枪的爪子指节发白。
他迅速扫视着四周,寻找任何可能逃跑的缝隙,可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身后紧闭的大门和眼前这群正在逼近的枯骸。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主堡内走出,很快就在庭院中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将刻刀堵在了大门前。
可临近刻刀时,他们却停下脚步,灰白的眼眸齐刷刷地盯着刻刀,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静静地站着,形成一股无声而巨大的压力。
刻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要开枪吗?他另一只爪子握紧了匕首,做好了近身搏杀的准备,尽管他知道,面对这么多枯骸,生还的希望渺茫。
然而,预料中的围攻并没有到来。
在刻刀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庭院中所有的枯骸爪牙,动作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了一步。
他们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在庭院中央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然后他们同时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向着主堡大门的方向。
死寂的庭院中,只剩下刻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通道的尽头,主堡大门内更深沉的阴影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厚重破旧、却依旧透着无边威严的黑色毛皮大氅。
身上是那通体漆黑、却黯淡无光的皮毛。
他走到门口,暗红色的结界光芒照亮了他的面容。
一张刻刀无比熟悉、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他便是曾经的爪牙帮首领,白星的父亲,刻刀的恩主——【墨牙】
他一出场,其所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便压的刻刀几乎无法呼吸。
而那双原本冷厉无比的黄色眼眸,此刻却变成了空洞的灰白色,里面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爪。
那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为了漆黑如焦炭、扭曲狰狞的枯枝与尖锐骨刺的混合体,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探出的魔爪,与他整体沉静的姿态形成诡异而骇人的对比。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跪伏一地的枯骸军团让出的通道尽头,灰白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庭院另一端,那个背靠大门、持枪举刀、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白狼。
时间在此刻凝固。
暗红的光,冰冷的石。
跪伏的枯骸,对峙的孤狼。
与……那归来的王者。
“我流落在外的爪牙……”
墨牙那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现在,该归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