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的齑粉与冻结的茶汤冰晶尚未完全落定,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与未散的怒意。
谛听缓缓直起身,目中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随后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简直是一片胡言!在我迄今为止所见诸般存在之中,论及理念之偏激、逻辑之诡谲、对生命存在之蔑视,你皆可位列前茅。”
随即,他开始一条条罗列四不相犯下的罪行:
“其一,你僭越生死,私设轮回,截断魂灵归途,扰乱天地固有秩序。
其二,你构筑虚妄乐土,以永恒安宁之名,行囚禁停滞之实,剥夺灵魂未来无限可能。
其三,你汲取亡者执念祈愿以为己用,其行与掠夺无异,却冠以‘救赎’之美名。
其四,你为维系自身存在与扩张,不惜坐视乃至催化人间失衡,致使苦难肆虐,生灵涂炭。
其五……”
他的目光扫过四不相身后祥云上沉睡的七十七,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你创造具有灵智之造物,却视若工具棋子,早已失却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与温情。
凡此种种,麒麟——四不相,你之过错,罄竹难书。”
面对这严厉的指控与罗列,四不相依旧安坐。
他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谛听所言并非针对自己。
“过错么……”他轻声喃喃,目光坦然迎上谛听,“谛听阁下,如此义正辞严,罗列在下罪状。
然而,若论及过错之源起与助力……”
他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尖锐:
“若无阁下当初那番‘心血来潮’,施展大神通,将地府灵魂通路与亿万魂灵暂时移入那片虚无。
在下的天国,又从何而来?
而那最初构筑此境的‘砖石’与‘基石’,又是谁……亲手送到在下面前的?”
四不相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谛听心中最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谛听周身的气息猛然一滞,金瞳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
然而,四不相并未就此罢休。
他仿佛没有看到谛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温和语气问道:
“更何况,谛听阁下为了弥补这因你而起的过错,私下里的诸多举措……例如,强行与濒死生灵订立那不可逆转的契约,剥夺其未来,使其成为永恒的‘清道夫’与‘耳目’……”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略显疑惑的表情:
“这些事……那位以慈悲着称、执掌轮回正法的地藏菩萨……又是否知晓?又或者……”
四不相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雷霆更震撼谛听的心神:
“不会是因为……菩萨他,早已仙逝了吧?”
“住口!!!”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终于从谛听喉中迸发。
“轰——!”
以谛听为中心,狂暴的幽冥寒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周遭早已凝结的冰层瞬间增厚数尺,并且急速向外蔓延,将更大范围的海面冻结成一片幽蓝死寂的冰原。
原本清澈祥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浓重如墨的乌云笼罩。
光线骤然暗淡,只有谛听头顶那根暗蓝色的独角,开始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刺目雷光。
“滋——!”
一道粗大的幽蓝电蛇猛地从独角窜出,直冲云霄,没入翻滚的乌云之中!
下一刻,“咔嚓”一声巨响!一道比先前石桌碎裂声响剧烈百倍的恐怖雷霆,自乌云中悍然劈落,并非击向四不相,而是精准无比地轰击在谛听身后那片刚刚蔓延开来的厚重冰层之上。
“轰隆——!”
冰层炸裂,碎冰四溅,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在冰面之上。
坑洞深处却并非海水,而是无尽的黑暗。
紧接着,那扇古朴、威严、镌刻着生死轮回图景的青铜巨门,伴随着无比沉重的“隆隆”声,自那黑暗深渊中再次缓缓升起。
随着门扉的开启,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死亡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中汹涌而出,瞬间将端坐不动的四不相完全笼罩。
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哀嚎、沉痛的悲鸣、以及对一切生者灵魂最本能的压制与侵蚀。
谛听立于重新升起的地府大门之前,周身雷光隐现,漆黑的毛发在狂暴的气息中狂舞。
他熔金色的瞳孔死死锁住四不相,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一字一句地开口:
“注意你的言辞,四不相,吾主只是暂时失去踪迹。
你最好……莫要对菩萨,说出任何不敬之词。”
面对这足以令寻常神魔魂飞魄散的恐怖威压与雷霆之怒,四不相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在那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包裹中,甚至悠闲地抬起爪子,将爪中不知何时重新出现、依旧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回面前那张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如初、光洁如新的石桌之上。
“何必如此动怒,谛听阁下。”四不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周遭狂暴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你我都清楚,你此刻展现的威能,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他抬起灰色的眼眸,看向雷霆加身、怒意勃发的谛听,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我的肉身早已在凡尘中逝去,如今的存在则与这天国一体同源。
我的‘灵魂’,亦早已超脱于寻常生死轮回的范畴之间。
你展现的这如此大能,又何尝能恐吓住一只已死之兽?”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遭翻滚的乌云、厚重的冰层、以及那扇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青铜巨门,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更何况……谛听阁下似乎忘了。
此地,乃是天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不相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一点金色光芒。
那光芒初时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权能。
光芒所及之处,他所否定的一切都会将其净化。
翻滚的浓密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迅速变得稀薄、透亮,重新露出其后清澈祥和的天空。
厚重幽蓝的冰层也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褪色,重新化为温暖澄澈的海水。
地面上碎裂的冰晶石粉也像是倒放的影像,重新聚拢、塑形,恢复成光洁的石板。
甚至就连谛听身后那扇气势汹汹的青铜巨门,其上升的势头也骤然停滞,门身开始变得透明、虚幻,随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一切发生的极快,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
天空复明,海面重归平静如镜,石桌完好无损,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唯有谛听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雷光与怒意,证明着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对峙并非幻觉。
四不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执起茶壶,为自己空了的茶杯续上热茶。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平静的面容。
“那场席卷三界的弑神之战,波及甚广,害死的生灵……恐怕也难以计数。”他仿佛在闲聊般提起此事,“以谛听阁下之能,不可能不知晓其中内情,以及某些存在的‘失踪’,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面色铁青、气息却已不由自主平复下来的谛听,微微一笑道:
“不过,既然阁下不愿谈论此话题,那作为此地主人,在下也不便强求,失了待客之道。”
他轻轻放下茶壶,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那么,回到阁下最初的问题——要求在下主动解散天国,归还灵魂通路……”
四不相缓缓摇头:
“我的回答是——不。”
四不相的回答并未让谛听过多惊讶,然而四不相也还是继续解释道:
“谛听阁下,你并非我的敌人。
我真正的对手,是那导致世间苦难不断滋生、扭曲平衡的根源,是那高高在上、冷漠俯瞰众生疾苦的‘规则’本身。
如今,我已借势入局,将其从高高的位子上拉入局中。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我……早已无法回头。”
说到这,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
“若阁下当真要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阻我前路……那么,也只好恕在下,届时不会手下留情了。”
强势,明了,毫无转圜余地。
谛听看着四不相,最初的暴怒与惊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周身最后一丝雷光悄然熄灭,狂舞的毛发也缓缓平复。
良久,谛听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在空中凝结成一小片冰雾,随即消散。
“我,知晓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平稳,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威严,多了几分沉重,“你之决心,你此刻所持之力,我已亲眼见证。”
他的目光扫过石桌上那杯依旧冒着热气的、属于他的清茶,没有再看一眼。
随即,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四不相。
漆黑的前爪抬起,向着面前虚空轻轻一划。
海面漩涡渐起,一扇较之前小了许多、却依旧古朴威严的青铜门扉轮廓,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浮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幽深的地府景象。
谛听迈步欲入,却在门槛前停顿了一瞬。
他微微侧头,余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四不相身后祥云上、依旧在沉睡中、对刚才一切毫无所觉的七十七。
那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在祥云的衬托下显得如此安宁。
谛听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便重新转回头,面向地府的黑暗,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四不相,即便此刻你我立场相悖,理念相冲。
但我看得出来,我所面对的,依旧是一只有情有感的神兽之魂。
而非……彻底冰冷无情的‘神明’。”
“你与我,并无不同,皆有不得不背负之物,不得不珍视之物。”
地府之门的光影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因此,我最后之言,望你思量:前路艰险,布局深远,然……世事无常,未必尽如你所算。
无论如何抉择,至少……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不再停留。
谛听那漆黑威严的身影,步入了地府之门中。
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随即连同轮廓一起,悄然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国之境彻底恢复了最初的宁静,暖光融融,水波不兴,只有微风拂过。
石桌旁,四不相静静地坐着。
脸上那抹始终维持着的微笑,也在谛听身影消失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缓缓消融,最终归于一片彻底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灰色的眼眸如同两潭冻结的深泉,倒映着面前空荡荡的石凳与那杯未曾动过的、已然凉透的清茶。
他缓缓地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祥云上,依旧沉浸在甜美睡梦中的七十七身上。
小小的貔貅蜷缩着,爪子无意识地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创造自己的“哥哥”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四不相就这么看着七十七,很久很久。
谛听最后的话语,如同幽灵般在他心中萦绕不去。
“……留一条后路……”
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最终,所有的波澜,犹豫,那属于“四不相”的温度,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东西所覆盖、吞噬。
他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放在了七十七毛茸茸的额头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注入。
七十七眼皮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茫然,他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四不相的脸,本能地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而后含糊地嘟囔:
“哥哥……?我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有水……”
他的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低语。
那声音很轻柔,很沉重。
“对不起……”
这是四不相最后一句,以“四不相”的身份和情感,说出口的话。
七十七愣住了,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然而,下一秒——
“哗——!”
七十七身下,那朵始终温柔承托着他的祥云,毫无征兆地,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祥云之下那片平静如镜的温暖海面,骤然向下塌陷、旋转,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通道,强烈的失重感也毫无预兆地袭来。
“呜哇啊啊啊——!!!”
七十七惊恐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他徒劳地挥舞着四肢,眼泪因急速下坠而向上飞溅。
“哥哥!哥哥!不要!不要抛弃我!
七十七做错了什么?!七十七会改的!哥哥——!!!”
凄厉的、带着无尽恐惧与不解的哭喊声,在急速拉长的坠落通道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在视野被急速掠过的光影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七十七竭尽全力向上望去。
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他最后看到的,是海面之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四不相静静地站在崩塌通道的边缘,低垂着眼眸,俯视着坠落中的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
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