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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那场会散得很快,散得像一把弓被同时拉满。

楼下车灯一辆接一辆压出院门,方向不同,节拍却一致。

张小斌夹着材料先走,韩自南边下楼边调人,顾成业留在门口收尾。

李一凡最后一个出门,抬手把外套扣紧,风从袖口灌进来,凉得发硬。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值班室。

墙上挂钟走得很轻,秒针却像敲在人心口。

桌上摊着三份图,城西山庄平面图、北郊砖厂值班表、口岸夜查线路。

三张图在灯下并排铺开,像三条要同时拧紧的绳。

张小斌半小时后回传第一轮信息。

城西山庄那边,值班表上出现的接送车已经露面,两辆车轮换进出。

一辆灰色商务车,一辆白色越野,牌子都干净得过分,像专门洗过。

司机不下车,只在门口短停,交接人每次都换,但走路节奏一样。

一样的节奏,往往比一样的脸更值钱。

李一凡看完回传画面,只问了一句,山庄里亮几盏灯。

张小斌说主楼三盏,后排两盏,地下库口有感应灯,十分钟前亮过一次。

李一凡嗯了一声,把“地下库口”三个字在纸上圈了一圈。

顾成业这边也没闲着。

他在省厅小会议室连着挡了三拨电话,语气不重,门却一寸没让。

有人说案子办太急,容易引发恐慌;有人说先内部核查,不宜外扩。

顾成业只回一句,今天不谈判断,只谈执行,谁有意见走书面。

书面两个字一落,电话那头大多就安静了。

真想阻的人,最怕留痕。

不想留痕,就只能先缩手。

顾成业把最后一部手机调成静音,抬眼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整。

韩自南那边守的是另一口风。

北郊砖厂端掉后,口岸夜里果然开始起波纹。

两辆临时货车在检查口前绕了两次,司机嘴上喊着送冻品,眼神却不敢直视。

韩自南没急着掀车,只让人按流程一项一项核,核到第三项,对方额角就冒了汗。

车里没大货,只有十几箱拆开的手机配件和几摞未激活卡。

东西不算多,却刚好够补一条断线。

韩自南看着那几箱卡,脸色冷得像铁皮。

他给李一凡打电话,只说一句,他们在补口子。

李一凡回他,补口子说明上面慌了,继续压,别让他们知道哪条线已经断。

韩自南听懂了。

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跑一个人,是让整张网知道你已经摸到哪儿。

知道得越少,他们就越会自己撞出来。

天快亮时,城西山庄那边终于有了像样的动静。

张小斌发来一张近景图,拍的是门口一只垃圾桶。

桶边扔着两个外卖盒,品牌不同,时间贴却是同一家店同一时间段。

一栋山庄里的人,不会这样点餐,除非里面不止住家,是一群人轮班守着。

六点二十,天色还灰。

李一凡换了辆普通黑车,从侧门出院,没带明显车队。

到城西山庄外两条街时,他让司机停在早餐铺对面。

铺子刚开火,蒸汽往上冒,把街口的摄像头都熏得发白。

这地方选得好。

能看见山庄入口,又不扎眼。

李一凡坐在车里,手里只拿一支铅笔,面前压着一页白纸。

纸上还是那三个词,路口、车库、小门。

七点零五,第一辆送菜车进了山庄。

车身贴着市场配送的字样,后厢却封得太严,连透气孔都拿胶带补了一层。

张小斌在耳机里低声报,车牌套牌,底号和北郊砖厂一辆车尾号重了。

李一凡把铅笔头轻轻一压,纸上多了个小黑点。

七点四十,一辆银灰色轿车从侧路拐进来。

车不新,玻璃膜却是新贴的,边角还带一点没压平的气泡。

司机戴帽子,副驾没人,后排窗帘拉了一半,像故意给人留个影子。

门岗保安看见这车,动作立刻变快,起杆时还往主楼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是信号。

不是看路,是看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

张小斌在耳机里说,疑似目标车,是否提前合围。

李一凡盯着那辆车驶进梧桐道,回了四个字,再等一分钟。

一分钟是个很短的词。

可在收网前,这一分钟往往能换出一整条线。

果然,四十秒后,地下库口的感应灯又亮了。

一辆白色商务车从后排小楼侧边挪出来,车头朝外,像随时准备接人。

接人的车一动,屋里的人就坐不住了。

李一凡抬手,食指往下一压。

张小斌立刻下令,外层封路,内层进门,地下库口先卡死,不给倒车空间。

几辆便车同时起步,从不同路口往山庄压过去,动静不大,速度却齐。

门岗保安刚把手机摸出来,就被路边“买早餐”的便衣按住手腕。

动作不猛,像帮他扶了扶胳膊。

可手机下一秒就到了对方兜里,门岗喉结一滚,脸色当场白了半层。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看见门外已经站了三个人,证件亮得很稳。

主楼里先乱的是脚步。

二楼有人跑,木地板咚咚两声,接着又猛地停住。

停得太急,说明里面的人本来想冲窗边,后来发现窗外也有人。

张小斌推门进去时,客厅的茶还热着,桌上摆着一份没签完字的材料。

材料封面印着“培训服务外包协议”。

字面干净,内容却脏得透。

收款方是云岚咨询,执行地写着北郊仓储点,附件里还夹着一张讲师排班表。

排班表最上面一栏只有两个字,老师。

张小斌把表一抽出来,眼神立刻变硬。

他没看客厅里那两个慌神的中间人,直接往二楼走。

二楼尽头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

越安静,越说明有人在屏着呼吸。

门开时没有踹。

技术员三秒撬开锁舌,张小斌先侧身进,枪口压低,视线先扫桌再扫窗。

窗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浅灰毛衣,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

他没跑,也没躲,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平得有点过分。

这就是“老师”。

不是年轻人,不是混混样,也不是外界想的那种张牙舞爪。

他像个普通培训老师,甚至像个教务主任,脸上还有一点文气。

可屋里那面白板把他底子全撕开了。

白板上写满了话术分层。

“亲情线如何起手”“投资线如何制造紧迫”“退费线如何二次收割”。

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心理节点,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压音,什么时候给希望。

最下方一行字写得很细,哭出来,单就成了一半。

张小斌看了那行字,手背的筋一下绷起来。

他见过恶人,也见过精明人。

但把别人的眼泪当培训指标的人,他每次见都想掀桌子。

他压住火,只报了一句,城西点位确认,老师在场。

楼下同时传来一阵椅子碰撞声。

有人想往地下库口冲,被外层便衣堵了回来。

白色商务车发动机已经打着火,司机刚挂倒挡,车尾就顶住了警车前杠。

轮胎空转两下,地下库里立刻起了一股焦糊味。

“老师”这时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像平时真在讲课。

他说你们抓我容易,想清线很难,外面的课还在开,卡还在发,钱还在走。

张小斌看着他,回得更直,课停一节,少一个人被你们拿去练手。

对方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纸。

他说你们以为抓了我,体系就散了?

张小斌把那张讲师排班表往前一抬。

体系再大,也得有人站在讲台前,你先下去。

人带下楼时,“老师”没有挣。

这种人最会算,知道什么时候硬没用。

可他路过客厅时,视线还是往桌上那份协议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李一凡看了个正着。

李一凡是在外层合围后十分钟进的主楼。

他不抢前面动作,只在节点落稳后进场看关键物证。

“老师”下楼时,两人隔着半步对了一眼。

李一凡没问名字,只问了一句,排班表谁给你核。

“老师”没答,嘴角动了动,像想把话往别处引。

李一凡没再追问,转身去看客厅桌上的协议。

协议末页签字栏空着,旁边却压着一枚私章,章面朝下,印泥还没干。

顾成业只看一眼就明白,今天本来有人要来补手续,补完就能把北郊砖厂那条线洗白。

洗白这件事,最能说明他们已经慌了。

平时不洗,是因为觉得没人敢掀。

一旦开始补合同、补流程、补章子,就说明刀已经贴到肉上。

李一凡把那枚章装进证物袋,回头对顾成业说,省里那边再堵一天,今天谁求情都不见。

顾成业点头,立刻出去打电话。

他知道这时候最危险的不是主犯嘴硬,而是外面开始集体“讲程序”。

程序当然要讲,但真正想保人的,最爱把程序当盾。

盾先掀开,里面的人才会露。

楼上技术组很快又抠出一层东西。

书柜底板下藏着一台小型服务器,接着独立电源。

硬盘里不是视频,是语音样本库和“跟单记录”。

每个受害人从第一通电话到最后一笔转账,几乎都被拆成了教学案例。

韩自南这时也从口岸线赶回来了。

他一进门,身上还带着路上的灰。

听完简报后,他没先看人,先看那台服务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说这不是骗术,这是工厂。

李一凡点头,语气比他更冷。

工厂就按工厂拆,原料、车间、仓库、运输、收款,一个都别漏。

韩自南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前面抓的是点,现在开始要按链条清。

下午一点,第一轮审讯回传。

“老师”真名周怀民,之前在两家培训机构做过讲师,后来转做所谓咨询顾问。

他认北郊砖厂是培训点,认云岚咨询给他走账,却还在硬扛最上面的指令口。

每次问到谁定课纲、谁定名单,他就只说一句,我只负责教。

“只负责教”这句话,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过很多遍。

李一凡听完录音,抬手把播放器按停。

这种人不怕讲细节,怕的是你把细节拼成一张图。

他让张小斌把周怀民教过的几条线全部拆开重排。

亲情线、投资线、退费线,各挑三起案子,倒推到具体受害人、具体转账口、具体上线指令。

再把北郊砖厂的值班表和这三类案子对时间。

一对上,他嘴里的“只负责教”就会自己裂开。

林允儿下午三点才发稿。

她这次没用大标题,也没抢“老师”这个噱头。

稿件标题只有七个字——城西山庄深夜收网。

正文前半写现场,后半写北郊砖厂白板上的三条话术线,最后落在一句话:骗局不是偶发,是被训练出来的。

稿子一发,反响比前一晚更快。

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诈骗不是几通电话,是一整套“培训—分工—转账—洗钱”的工业化流程。

评论里有人骂,有人后怕,也有人贴出家里老人接到的录音。

林允儿没让编辑去追热搜,她把最扎人的十条留言打印出来,送到了省里。

李一凡晚上开第二轮碰头会时,把那十条留言放在最上面。

会议室里没人说漂亮话,先看证据,再看留言。

张小斌汇报城西山庄收缴物证,韩自南汇报口岸补口失败,顾成业汇报省里拦下的七通“打招呼”电话。

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落在骨头上。

轮到李一凡说话时,他没站起来。

他把笔横放在桌上,先看了周怀民那份口供,再看北郊砖厂值班表。

然后只下三条。

第一,周怀民不急着逼供,先用案子对穿他。

第二,北郊砖厂那批新人名单一户户核。

谁是被骗去“上班”的,谁是明知故犯去“学骗术”的,要分清。

能拉回来的拉回来,该办的一个不放。

第三,城西山庄和松影别墅两条线合并看,凡是同一司机、同一章子、同一电话段,今晚就做关联图。

说完他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重点不再是抓一个“老师”,是把他背后的课纲和指令口挖出来。

谁在写课,谁在点名,谁在定收口节奏,才是下一刀。

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只一起点头。

会散时已经快十一点。

走廊里灯还是白的,风却比昨晚更冷。

张小斌抱着材料先下楼,脚步快得像要直接冲回审讯室。

韩自南站在窗边打完最后一个电话,转身时只说一句,口岸今夜再加两道灯。

顾成业把门关上,顺手把明天的来访名单划掉一半。

该见的人以后再见,今天先把案子往前推。

李一凡最后离开会议室时,又看了一眼那十条留言。

他没把纸带走,只用手指在最上面那句“真回来了”上轻轻按了一下。

楼下院里,车灯再次一辆辆亮起。

有人去审讯,有人去口岸,有人去银行,有人去城西补图。

风从楼角绕过去,吹得旗面一紧一松。

李一凡站在台阶上看了两秒,转身上车,声音很平,去省厅,连夜把关联图做出来。

车开出院门时,城西山庄那边的回传又到了一条。

技术组在周怀民的服务器里恢复出一份加密文档,文件名只有两个字:课纲。

顾成业在副驾念完这条,抬头看了眼后视镜。

李一凡没说话,只把手套戴得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城西这一章只是把讲台掀了。

真正站在讲台后面写题目的人,还没露面。

但课纲既然出来了,下一步就不是猜。

是顺着每一道题,去找那个写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