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回到省府后院,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值班室的灯不刺眼,门口的地砖潮得发黑。
李一凡没上楼,先站在走廊口,把外套扣子扣紧。
他对顾成业说一句,先开小会,十分钟够。
会议室里只坐四个人。
周砚青、韩自南、彭照海,再加顾成业。
桌上没有厚材料,只有一张手写清单和一截监控截图。
李一凡看一眼那清单,先问一句,戴世豪开口了吗。
彭照海点头,语气很平。
他说戴世豪先撑了十分钟,随后就把名单往外吐。
不是英雄式的悔悟,是恐惧压垮后的自救。
吐得最快的,反而是他最熟的那一圈人。
周砚青把纸摊开,指给李一凡看。
名单分三层,表面是物流公司和车队。
第二层是培训点和话术中介,第三层才是人。
人名里夹着几个熟面孔,省直、地州、银行各有影子。
李一凡没有立刻说抓谁。
他抬手把清单往回推半寸,只问一个点。
这条链最怕断在哪,最该先摁住哪。
韩自南回得很快,卡料和人头最怕四散。
李一凡点头,语气压得更低。
那就先摁住四个口,车队、仓库、培训点、开户点。
四个口一旦锁住,上游想换壳也得先喘口气。
他又补一句,别喊大词,今天只做动作。
十分钟不到,会散。
彭照海转身去下令,周砚青去盯园区和银行口。
韩自南没走,站在门边,像还有话要说。
李一凡看他一眼,韩自南才低声道,门房那个手指。
那根手指点闸箱的动作太熟。
熟到不像临时起意,像每天都在提醒。
韩自南说门房的电话记录里,有一串固定号码。
号码归属地不在春城,在边境线那头的县城。
李一凡把那串号码记在心里,没写在纸上。
他知道,有些字写出来,就会有人先看见。
他只对韩自南说一句,盯住那个门房。
别急抓,先让他以为自己没事。
天亮后第一件事,是把现场清点结果压成短讯。
不发朋友圈式的战报,只发给该看到的人。
省里几位常委接到信息,反应不一。
有人回得很快,有人隔了半小时才回一个收到。
李一凡把那半小时记在心里。
不是为了怀疑,是为了之后的摆位。
他不怕有人慢,他怕有人装作不在场。
装作不在场的人,往往最知道场里发生了什么。
上午九点,省里开临时碰头会。
不叫专题会,不叫动员会,名字越轻越好。
李一凡开门见山,只讲两件事。
一是链条已经露头,二是今天要关四个口。
彭照海把四个口的行动单读出来。
每项只一句话,谁去、去哪、什么时候动。
不讲背景,不讲意义,不给任何人表演空间。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离哪条线更近。
散会前,李一凡突然加了一句。
今天起,凡涉及银行卡开户、批量办卡、异地寄递的,全部提升核验。
他说完就停,没再解释为什么。
解释越多,给对手的准备越多。
周砚青下午在省金融监管那边落地。
他没跟谁吵,直接把一份流水异常名单放在桌上。
名单不长,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家支行的同一个窗口。
支行长还想说业务压力,周砚青只回一句,压力别往群众头上摁。
窗口员被叫来时脸色发白。
她说自己只是按流程办,材料都齐。
周砚青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是同一个身份证号的三份不同照片。
照片换脸不换号,像在嘲笑所谓的齐全。
支行长的额头渗出汗。
他想把责任推给系统,说系统没拦。
周砚青把桌上的笔轻轻敲两下,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
系统拦不住的时候,你的眼睛就是系统。
另一边,韩自南带人去了城郊培训点。
那地方挂着“电商培训”的牌子,门口还贴着励志标语。
楼里却没有货,只有一排排电脑和一叠叠话术稿。
更刺眼的是墙上的白板,写着三个字,转化率。
韩自南没急着冲进去抓人。
他先让人把楼下出口全封住,再让楼里的人继续上课。
课上到一半,门突然开了。
外头的风灌进来,讲师的声音一下发虚。
韩自南走到白板前,把那三个字擦掉。
他没骂人,只把一张受害者的转账截图贴上去。
截图上有老人名字,有孩子学费的备注。
教室里一瞬间没人敢呼吸。
讲师想说自己只是兼职。
韩自南点头,说兼职也行,那就先把你的上家说清。
讲师嘴唇抖了抖,终于报出一个外号。
外号听起来像玩笑,却是链条里最常用的遮羞布。
彭照海在口岸线同时动了。
他没搞大阵仗,只在两个关键路口加了一道临检。
临检不拦所有车,只拦同一类车。
同一类车永远在夜里跑,永远走绕行,永远说赶时效。
第一辆被拦下的车,司机一看见临检牌就想掉头。
掉头那一瞬,后车门的锁扣松了一下。
彭照海没吼,只让人把手电往门缝里一照。
门缝里露出一角手机膜的反光,亮得刺眼。
司机的手开始抖。
他想打电话,彭照海伸手按住车窗,语气更平。
别打,先下车。
司机下车那一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下午四点,四个口基本锁住。
最让人意外的是仓库口。
仓库负责人不是外人,是戴世豪的远房亲戚。
这人上午还在朋友圈发“努力工作”,下午就被带走做说明。
李一凡没去看朋友圈。
他只让顾成业把四个口的“剩余空洞”列出来。
空洞不补,明天又会长出新的口子。
顾成业点头,去做那份最不讨好的活。
傍晚,戴世豪被带到省厅的问讯室。
他不再装笑,嘴角干裂,眼神躲闪。
他说他愿意配合,只求一件事,别把商会全砸了。
李一凡隔着单向玻璃看他,没说话。
彭照海进去时,先把一杯温水放到桌上。
他没有审问式的咆哮,只问一个问题。
你的名单里,谁是你最不敢写出来的。
戴世豪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块石头。
他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不是省里最高的那个职位,却是最关键的那个环节。
一个能把“卡料”变成“合法材料”的人。
一个能让链条在白天也能走得通的人。
彭照海没有当场拍桌。
他把那名字写在纸上,折起来,装进信封。
信封交给顾成业,顾成业没问,直接放进内袋。
这一刻的克制,比任何怒吼都更有杀伤力。
夜里十一点,李一凡才回到办公室。
窗外的灯海不再热闹,只有风声贴着玻璃走。
他把白板擦干净,写下四个字:名单落地。
写完又在旁边加一行,小字,别让人跑。
顾成业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
省外那条线,已经有人在试探。
试探不是来求情,是来确认你会不会退。
李一凡抬头,只回一句,退一步,他们就会来两步。
他把那封信封放进抽屉,抽屉没上锁。
不是不防,是要让自己随时记得这东西在。
有些东西锁起来,容易让人忘。
忘了,就会让对手活。
韩自南发来一条短讯。
门房那串号码,刚刚又通话了三十七秒。
通话结束后,门房去后门看了一眼锁。
他看锁的动作很轻,却比任何坦白都更像心虚。
李一凡看着那条短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敲一下,不是焦躁,是给自己定节拍。
他对顾成业说,明天安排我去一个地方。
不去会场,不去大厅,去那家支行。
顾成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李一凡补一句,别提前通知。
提前通知,窗口会笑,真问题会躲。
我要看的是没有准备的那一秒。
灯到凌晨才灭。
省府走廊里仍有脚步声,换班的人把脚步压得很轻。
有人以为今晚结束了,实际上今晚只是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下一步才是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