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在踏上山巅,脚下碎石滚落,险些一个趔趄。
触手从他耳侧掠过,削下几缕发丝,钉进身后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他翻了个跟头,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飞快扫过废墟——艮山牢的石壁裂成了两半,里面空空荡荡。
王灵官不见了,小道士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碎石和尚未熄灭的烬离之火。
“躲哪儿去了?”李自在咬牙,一边闪避追来的触手,一边在废墟间跳跃寻找,可那道灰色道袍的身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司徒清玄从黑暗中缓步走出,身后那无数触手如同狂欢的蛇群,狂舞翻涌,将月光撕成碎片。
他举着那柄长满眼睛的剑,剑尖上的血肉触手还在滴着黏液。
他嘴角勾着讥讽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李自在耳中:“方才你不是豪言壮志吗?怎么现在只会跑了?”
他顿了顿,歪了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若是不想死,那不如干脆把许长卿在哪里告诉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体面些。”
李自在冷笑一声,一边后退一边回嘴:“你怕是不知道,我有一位很厉害的帮手。等会儿见了他,你就完蛋了。”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往废墟深处传去,可心里却在打鼓——那狗道士到底跑哪儿去了?
司徒清玄嗤笑一声:“哦?那我可得拭目以待了。”
他举起长剑,剑尖朝下,猛然插入地面。身后的触手如同接到了命令,从地下、从空中、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涌来,每一根都变得极为粗壮,最粗的竟有水桶大小,裹挟着腥风,朝李自在碾压过来。
地面被触手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李自在拼命躲避,逍遥步法踩到极致,身形在触手的夹缝中左突右闪。
可触手太密了,他几次险些被扫中,衣袍被撕裂了好几处,肩头又被划开一道血口,疼得他直吸凉气。
就在他即将被逼入死角时,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路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不是树影,不是风吹,是人为的、急促的晃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
“找到你了!”
李自在眼中精光一闪,朝那个方向大喊一声,同时手中长剑一抛,剑身在半空中嗡鸣,“逍遥剑——快往那边飞!”
他脚下一蹬,跃上飞旋的剑身,逍遥剑化作一道青光,载着他朝那片晃动的草丛疾驰而去。
背后司徒清玄冷笑一声,用触手撑起庞大的身躯,整个人如蜘蛛般拔地而起,快速追来。
触手从后方刺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李自在在剑上转身,双手握剑,奋力格挡。
逍遥剑与触手相撞,发出当当两声脆响,火花四溅。
那触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从剑上脱离开来,直直朝那片草丛飞去。
人在空中,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心里骂着:狗道士,我看你能跑哪去!
他穿过树叶,穿过层层叠嶂,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刺得生疼。
然后,他看见了草丛后面的东西——不是小道士,不是王灵官,而是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他认得,车帘低垂,木纹古朴,正是大哥许长卿闭关的那一辆。
而车顶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正惊恐地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慌张。
李自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砸了下来。他重重摔在马车车顶上,车顶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而墨儿被他压在身下,四肢在空中乱蹬,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
车顶凹陷了一大片,木屑四溅。
墨儿拼命从李自在身下拱出来,一把推开他,脸上沾满了木屑和灰尘。
李自在定睛一看,这才看清身下墨儿的状况——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腕子,勒得皮肉都翻了出来,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直往前面车辕的方向瞟。
他顺着她的视线抬头,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干瘦的身形,苍白的脸。
翠儿。
她手里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啊哦。”
触手破空的声音已经到了脑后。李自在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捞起墨儿,反手一剑格挡。
剑身与触手相撞,火星四溅,巨力将他整个人震得横飞出去,怀里还搂着那只被绑成粽子的猫妖。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踉跄着停住,正好挡在马车前面。
墨儿被颠得七荤八素,嘴里的破布都松了半截,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李自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翠儿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两人面前。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对狼狈的身影,笑眯眯地说了句:“这下真是有难同当了。”
李自在挣扎着爬起来,把墨儿往身后一挡,长剑指着翠儿,喘着粗气:“你怎么在这里?”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念头,忽然眼睛一眯,“我知道了,你果然和那狗道士是一伙的!”
翠儿歪了歪头,把玩着手里的缰绳,语气轻飘飘的:“也算不上是一伙的,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她顿了顿,朝李自在扬了扬下巴,“就好像现在我们都在这里,想带着车里那位出去,就必须得一起应战咯。”
李自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为什么要带大哥走?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翠儿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那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点了点,“你就说——合不合作嘛?”
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声。
司徒清玄悬在半空,无数触手从他身周延伸出来,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盘踞在月光之中。
他低着头,俯瞰着下方的马车,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倒映出那辆帘幕低垂的车厢。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让我找到你了,许长卿。”
李自在仰头看着他,冷笑一声,手里长剑一横,挡在马车前:“你这人废话怎么比我还多?我都说了我不跑!打又打不过,追又追不上,放狠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你这样的,在我们京城茶楼里说书,一天能挣不少银子。”
司徒清玄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翠儿身上。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呢?你要为他陪葬?”
翠儿把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一圈,双手一摊,笑得眉眼弯弯:“人家当然不想跟你打啦,只可惜——”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主命难违。只求公子等会儿对我下手轻点,别把人家这张脸打花了。”
司徒清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触手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如同一朵正在闭合的食人花。
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不带一丝感情:“那便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