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面,跪在头里那个老骑手抬起头,话讲得又慢又硬:
“认!白鹞老主的手小的认!他留下的圆牌叫小的放人,小的就放人!小的这条命是他从山沟里捡回来的!”
林小宝往前逼了一句:
“绳子割了。”
老骑手站起来,走到那根绳子跟前,一把从白鹞兵手里夺过绳头。
押绳的白鹞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长刀,手松了。
一刀下去。
绳子落地。
十几个披着雪末子的村人扑通扑通挤进殿门里侧。
崔老头抱着孙女,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小栓最后一个进殿,烧过的那只手护在胸前,一头撞到柴九跟前,把脸埋在他腰上,哭着喊:
“九哥,麻子叔把我按进水缸那会儿说,缸里冷,你别出来。他自己出去了。”
柴九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按得很紧。
另一只手把长刀往身后藏。
他抬头看林小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小子。今夜这一手,我记一辈子。”
韩大杵还站在井台边上,一只手压在圆牌上头。
他往回收胳膊,那条胳膊绷成了一条直线,铜片跟着他的手掌一起往井台里陷。
他抡起另一只手往铜片上打,铜片把他的拳头弹了回来。
他再伸出另一只手去掰铜片,手指在铜片上滑出三道白印。
那面铜片底下,一层极细的东西从圆牌底下的缝里渗出来,渗进他的指缝,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这机器咬人!松手!谁来把我松开!”
“机器不认人,认手。白鹞老主的手印在圆牌上,你的手压在上头,它分不清哪一副是白鹞老主的。”
“你算计我!”
“你自己把手伸出来的。”
韩大杵的整条胳膊,跟着那面铜片一起颤。
他脸上那道旧伤疤扭动了,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的另一只手去摸长刀,摸到了,抽出来,把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
长刀举起来,又落下去,落回他腰侧。
殿门口,跪在头里那个老骑手站起来,走到殿门里侧,抱着皮帽,看着井台。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皮帽往头上一扣,转过身,朝殿门外面走回去了。
殿门外面,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转身上马。
马蹄声一阵一阵往回卷,卷着走了半山。
韩大杵朝着那一片马蹄声喊:
“回来!白鹞的军令!”
殿门外面,马队的笼头全都调转了方向。
林小宝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韩大杵就在他一步开外,一条胳膊叫铜片扯得笔直,人弓着,像一条刚从水里提上来的鱼。
林小宝伸手,从他腰上把那只顶针解了下来。
铜顶针落进手心里,凉的。
铜顶针凹面上那些坑一个挨一个,硌进他的手掌心里。
殿门外面,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看着这一幕,又喊了一句:
“一只顶针能换什么,顶多换一根线!”
林小宝把顶针举到火把底下,火光照在铜面上,那些凹坑一个挨着一个,亮得清清楚楚:
“这只顶针是我娘的。她那只手冬天裂到见红,就拿顶针顶着纳,一天纳一双。绑在绳上这串人,有几个的鞋底就是她纳的。”
韩大杵盯着他,眼睛红得快滴血:
“就为一只顶针?”
“我娘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收。这件今天收,你老主母怀里那件,我一并收。”
殿门口,喊话那个老兵把嘴闭上了。
年轻的白鹞兵也把嘴闭上了。
哄笑声一层一层往下断,断到火把堆尽头,只剩风吹火把的呼呼声。
有一个年轻白鹞兵低下头,把自己腰上挂的一只旧针线包,往袄子里面掖了掖。
殿里殿外静下来,马蹄刨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谁都听得清。
楚荆从柱子上抬起头,咳了两声,才说出四个字:
“这一手,狠。”
开阳仙子半截木棍往地上一顿,殿砖跳了一下:
“好!局眼这一手,绝了!往后再有人讲局眼是个毛孩子,本仙子头一个跟他算!”
殿门外,顾听雪抱起幼兽站着。
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从林小宝走出那一步起就亮着,亮得稳稳的。
这时候它把头往顾听雪怀里拱了一下,那一点朱红,直直对着殿心里那个人。
守水轮老人从井沿上直起腰来。
他看着林小宝看了这么久,头一回,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弯了起来,弯里头夹着一点湿。
他说话又慢又絮,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翻来覆去:
“你爹说你这小子手比心慢,手先动了,心还在后头。他讲这话那阵蹲在井边磨凿子,石粉扫干净了才站起来,说,老水轮,我这辈子磨出来的东西都留给后头那个人了。”
殿壁缝里,那张灰雾翻滚的脸,很久很久,就那么挂在缝口上。
久到那一片灰雾一层一层往缝里面缩,缩得比先前更严,严得跟一块整面的灰墙一样。
玄一上仙的话从那一层灰雾后头传出来,话音里那一点松快,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局眼,我三十年摆在外面的第一枚棋子,你一夜按死在脚底下。你拿得越多,走到山南那道峡口,身上揣的就越重。你扛得动吗。”
殿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邱婆子走进来了。
她走过那排村人的身边,走过楚荆坐着的殿柱,走到井台边上,站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铜片绊住的韩大杵,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块圆牌。
她抬起手,把手里的铜水罐递到韩大杵嘴边,让他喝了两口水。
喝完了,她把铜水罐收回手里,罐口那一块月牙形的缺口朝着火光。
“我白鹞营里的人,我抬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林小宝面前。
她把手伸进羊皮袄的里襟,摸了很久,摸出那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半张纸,纸边毛着,撕口上有几道很深的指甲印。
林小宝把自己那半边从怀里掏出来,跟她的那半边并在一处。
两张纸的毛边对在一处,纹路对着纹路,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拼起来,纸面上现出两行半的字。
第三行上写的是这样一句话。
“从白鹞家的坟地过去,过三道峡,第三道峡口有一块歪石头,石头底下就是铁笼。开铁笼别带人。”
末尾那三个字,叫水泡开过,纸都化了一小片,只剩下一道墨迹。
最后一行底下还剩一个字头,一竖一撇,叫指甲抠掉了,抠得连纸底下的布纹都露了出来。
林小宝的指尖盖上去,摩挲了很久,纸都发了热。
邱婆子看着那两张拼起来的纸,看得比看什么都久。
她慢慢地说,一句压着一句:
“这半张纸是我从他袄子里襟里拆出来的。拆到一半我就知道,这是替人带的。替谁带的,他咽了。”
她抬眼望着殿外的火光:
“我男人从井里活着出去,拿命换来的。他回家那夜是走回来的,身上干干净净,脸上还笑。他喝了两碗粥,说困,进屋睡了,睡到天亮,人凉了。我这三十年就想着一件事,他那一觉是哪个东西哄的。”
她抬头望了望殿心那口井:
“他临死前留过一句话,山南那道铁笼一年一罐水,别断。断一年,笼里那个人就熬不到第二年。这句话他咽了,只留下一个地名,一道峡口,一块石头。”
林小宝往前挪了半步:
“谁让你送的。”
“我埋了他,第二年开春打发小叔子进山,一罐水一罐水往南送,送了二十二年。前年冬天他进了峡,人留在里面。第二年我自己走了一趟,走到石台边上放下水罐,退开三步蹲了一夜。天快亮上去看,水少了一口。”
满殿的人全都静住了。
“那一口是舌头舔的。人要还有手,就端起水罐了。人要还站得住,就自己走过去舀水。它只舔了一口。笼里那个人,饿到骨头缝里去了。我上个月又去一趟,水还是满满一罐,水面停在原来的地方。”
殿里没人出声,有人把脖子缩进了袄领里。
她把那半张纸塞进林小宝的手里,连那个蓝布包一起塞,然后转身往殿门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你去的时候从我家坟地边上过,那几棵树是我男人亲手栽的。我的人在这道峡口等你两天,两天以后,谁去谁就是白鹞的仇人。”
她转身朝殿门外面喊了一句,喊的是白鹞营里的旧话。
话没喊完,四个白鹞兵抬着一副担架从马队里挤了出来,一直抬到井台边上。
断了双臂的白鹞统领仰面躺着,两条袖子空荡荡垂下来,胸口那一片鲜血结成了黑壳。
担架一停下来,他的头就往门槛这边偏。
“娘。”
邱婆子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额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你爹当年回家,也是这么躺回来的。他睡了一夜,人凉了。”
统领躺在那儿,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娘你别管我。这两条胳膊是替白鹞家还的。你要换,换那块圆牌。圆牌是爹的手。”
“圆牌还扣在井台上。”
“扣着就扣着。让他把圆牌拔下来。他有本事拔。”
担架抬出去了。
殿门口那一大半马队跟着担架往山下走,火把一路矮下去,往山道里矮。
殿门口剩下那一小半人站在原处,刀子提在手里,火把举在手里。
一伙人盯着殿里,一伙人盯着殿外,谁也没动。
柴九吐出一口长气,走到林小宝身边,低头盯他手里那只铜顶针,盯了半天,骂了一句:
“你刚才交圆牌,我差点把长刀剁在你背上!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你还交?”
“我交圆牌那会儿,邱婆子在后头看着。她要的是圆牌,是把白鹞军的心从韩大杵手里收回去。我把圆牌交出去,她一定进来。她进来,那半张纸就跟着进来了。”
柴九张了张嘴,半天,把嘴闭上了:
“你这混蛋。”
守水轮老人离开井沿,慢慢走过来。
他低头把两张纸托在手上,看那道被水泡开的墨迹,又看那个抠掉一半的字,看完才抬起头:
“你爹讲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井底那道门是他锁的,山南那道铁笼也是林家自己的锁,一把钥匙开一道。他叫我记着,把那半张纸里的几个字烂在肚子里,等见着那个下来了的小子再讲。”
“哪几个字。”
老人的嘴张开了。
老人在开口。
轰。
一声闷响从殿外南边的方向推过来,隔着整座山,隔着几十里的石头,到殿门口只剩一点尾巴。
殿里所有的人都朝南边转过头去。
那是铁门合上的声音。
殿门外,顾听雪抱着幼兽站着。
幼兽眉心那一点朱红,从韩大杵把圆牌按上铁鼻子那会儿起就亮得安安稳稳。
这一声响过来,那一点朱红猛地一跳,跳得整只幼兽都挣了一下。
眉心那点亮红,直直地对着殿门外的南方。
顾听雪把手按在幼兽的头顶上,就说了四个字:
“它指路了。”
井口那头,摇光仙子扶着殿柱,挪到亮处。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人一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道铁笼我听过。北营底下镇活楔的那一整套铁件,跟山南那道铁笼是一炉铁出来的。我身上这块琵琶骨,就是那道铁笼上用剩下的。他们拿我当活楔,插在阵眼里插了三年。”
殿里静下去,井口底下那点水声,一下一下都听得清。
林小宝把那两张纸折起来,跟娘那只顶针一起塞进怀里。
顶针贴着胸口,一阵凉。
他抬起头。
殿门口的火光叫人踩得七零八落,火光外面是山道,山道尽头一团黑。
他抬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