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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乡村妙手小神医 > 第1423章 雪岭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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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风,那是一种何等凛冽,何等刺骨,何等叫人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要活活冻裂开来的山风啊。

那风里裹挟着的,是成千上万,密密匝匝,如同无数把极小极薄却又锋利无比的小刀子一般疯狂刮划在面上的雪粒。

每一粒雪,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门往人脸上最嫩,最疼,最经不住冻的地方砸下去。

砸在脸上,生疼。

那是一种钻心的,深入骨髓的,叫人忍不住要龇牙咧嘴的生疼。

林小宝的脚,早在两个多钟头之前,便已经彻彻底底地冻木了。

起初是麻,随后是僵,再随后是连麻带僵,连僵带木,木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脚,哪是雪,哪是地了。

可偏偏,这木,木过了头,竟像是把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知觉也一并木没了,木尽了,木干净了。

于是反倒不觉得冷了,那冷,已经冷到了连“冷”这个字都形容不出来的地步,只剩下一种又空又飘,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腿上,踩在虚处,踩在云里雾里的错觉。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用那双早被风雪刮得通红的,眯成两条细缝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身后一眼。

只见顾听雪,正把那只幼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背在背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通红,红得像腊月里最艳的一颗朱果,红得叫人看了心头发紧。

她每呼出一口气,那一口白气便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刚冒出来,便被那不知疲倦的,呜呜作响的,越发暴烈的山风,硬生生地扯碎了,撕烂了,吹散了,连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再看楚荆。

楚荆那焦黑焦黑的,早已被烈火烧得变了颜色的根须,正一寸一寸,一缕一缕地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前探着路。

那根须上,还残留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地钻进鼻孔里的,烧糊了的草木气味。

那气味,混着这冰冷的雪风,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灌,往人肺里钻,往人胃里沉。

闻得久了,竟让人胃里一阵阵地发空,发虚,发慌,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这味儿给掏空了似的。

他们从晌午,一直爬到了这会儿。

从那日头还高高地悬在正当中,明晃晃地照着雪面的晌午,爬到了这日头早落,星子未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惨白的此刻。

这漫漫长路,这重重雪岭,他们是一寸一寸挪过来的,是一步一趔趄挨过来的。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没吃过一口热东西,没喝过一口热汤水。

那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空得能照见人影。

唯独,怀里那块合玉,还温着。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却又真真切切的温。

林小宝时不时地,便要把手伸进怀里,攥上一攥,捏上一捏。

不为别的,就权当,那是个人,那是个活物,那是个能焐手的念想。

攥着它,就好像攥着一点还没凉透的人气儿。

楚荆忽然停住了。

那贴地探路的根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齐刷刷地,一根不落地,全都绷得笔直笔直。

绷直了的根须,在雪面上微微地颤,颤出一种极其不安,极其警觉,极其危险的气息。

楚荆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却字字都落在人心口上:

“前头有人。马匹。不少。”

是“不少”。

是不少到,多到,密到,铺天盖地一排排一片片的马匹。

林小宝二话不说,矮下身子,趴到那道被风雪堆出来的,半人高的雪棱后头,眯着眼睛,屏住呼吸,往前方仔仔细细地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只见那山坳的口子上,赫然立着一道鹿砦。

那鹿砦,是用粗粗细细的树干胡乱扎成的,上头结着冰,挂着雪,远远看去,像一头蹲伏在雪地里的,张牙舞爪的怪兽。

鹿砦的后头,黑压压,密麻麻,望不到边的一片骑队,正悄无声息地列着阵。

那一面面黑底白羽的旗,在风里卷着,翻着,抽打着,像一群挣不脱锁链的乌鸦。

旗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身黑甲,那身黑甲,黑得发亮,黑得渗人,黑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捞上来的寒铁。

他腰上,挂着一条铁链,那铁链一截一截,沉甸甸,冷冰冰,链头还滴着血,那一滴一滴的,鲜红鲜红的,尚带余温的血,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一个小小的,刺眼的红痕。

再往脸上看。

那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那道旧疤,极深,极长,极狰狞,从眉心起,斜斜地,狠狠地,一路劈到了下颌。

那是一道,不知经过了多少场生死恶斗,也不知挨过多少回刀劈斧凿,才留下的,永远都好不了的旧疤。

白鹞统领。

是他。

偏偏就是他。

他身边,立着一口铁笼。

那铁笼,巴掌粗的铁条,锈迹斑斑,寒气森森。

笼子里,关着一个北地的老妇。

那老妇,缩在笼子最深的角落里,浑身抖成了筛糠,花白的头发上,全是一层白霜,霜结成了冰,冰又压着霜,叫人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

而那笼外头,就那么明晃晃,赤裸裸,毫不掩饰地,堆着十几具尸首。

那十几具尸首,全都是雪围子的人。

他们被冻得硬邦邦,直挺挺的,像一尊尊冰雕似的,排成了一排,就那么摆在道上,摆在最显眼,最叫人没法不看的地方,摆给人看。

摆给谁看?

摆给林小宝看。

摆给每一个想要进这玄霞山的人看。

林小宝的目光,缓缓地,沉甸甸地,从这一排尸首上扫过。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最边上那具,竟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蜷着,脸上还留着冻死前最后的,没能化开的惊恐。

最扎眼的,是那孩子脚上,套着一双新棉鞋。

那棉鞋面,还白净着,干净得叫人心疼,是一双娘刚纳好底,刚绱好面,还没舍得让他踩进雪里的棉鞋。

可如今,那双棉鞋,连同那双脚,连同那个孩子,一起冻硬了,冻死了。

冻死的时候,那棉鞋帮,都还没塌下去。

柴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手里那把刀,跟着抖,抖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相触的颤音。

麻子。

麻子是他的师弟。

麻子生前,嘴最碎,话最多,可心最软。

麻子总说,雪围子那帮半大子,他一个个都认得名字,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他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

赶集的时候,麻子兜里总揣着几颗糖,见着那帮半大子,便笑嘻嘻地塞一颗过去,说

“吃,甜,长个儿”。

可如今,麻子呢?

麻子也在那排尸首里头。

也在那冰雕似的一排里头。

白鹞统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不高,却偏偏能在这呼啸的风雪里,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进每一颗骤然紧缩的心里。

他叫着林小宝的名号,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慢条斯理的,令人作呕的从容:

“局眼。雪围子那把火,你师哥麻子的尸首,我留着呢。你今夜敢进玄霞山,我就把这一排尸首,连同这笼里的老妇,全填进活道。一个不留,一个不剩。”

林小宝死死地盯着那口铁笼,又死死地盯着统领腰里那根滴血的铁链。

他想起麻子了。

麻子这人,嘴碎,爱唠叨,可打仗的时候,却肯替别人挡刀。

上次断粮,麻子把自己那份红薯干,掰了整整一半,硬塞进他兜里,说:

“你小子瘦,经不起饿。拿着,吃。”

那双手,那双总爱塞红薯干的手,那双总爱揉他脑袋的手,如今,冻在雪里了。

冻成了冰,冻成了硬,冻成了再也暖不回来的冷。

他忽然笑了。

那笑,笑得嘴角都咧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血,血是咸的,咸里带着腥,那是一种叫人喉头发紧的咸腥。

他笑着重重地说:

“你拿活道吓我。可活道,是你家玄一上仙亲手挖下的罗网。罗网再密,也有网眼。网眼破了,这网,就散了。你这笼子,关得住活人,关不住我林小宝。你信不信?”

统领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再废话,抬起了手。

那一只戴着黑甲的手,往空中,重重地,一挥。

骑队两边,豁然一分。

后头,推出一辆铁车。

那铁车上,架着一面大死符。

那死符,墨里掺着冰,冰里凝着墨,冻成了一片死黑,黑得叫人望一眼便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死符符面,刻着一个字,便是“锁”。

那是一个锁字。

一个由玄一上仙,亲手落下的,死符。

专门,锁活人的气血,锁活人的命脉,锁活人的一切。

统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死符,锁过你背上的活楔。今夜,锁你。”

话音未落,死符符光起。

那雪地里,竟凭空结出了一张网。

一张墨色的,极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那张死符符网,带着一股子阴寒彻骨的杀意,兜头盖脸地,就往林小宝这一头,罩了下来。

“开阳!”

林小宝一声暴喝。

开阳仙子棍子往地上一拄,肩头上那道旧箭伤,在这一震之下,猛地崩裂开来,血,顺着袄襟渗了出来。

她疼得眉头一拧,嘴里骂了句娘,手上却半点不含糊,楚荆的根须早已从雪底窜起,一根一根,缠住死符符网脚,死命地往地下拽。

柴九一声怒吼,扑了上去,刀光如雪,狠狠劈向网线。

线断处,迸出大蓬大蓬的冰碴,那冰碴如同飞刀,削在他臂上,拉开一道血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肚子里一阵空响,人是真饿透了,饿到连挥刀的力气都在一点点地流失。

可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林小宝的手,摸进了怀里。

摸到了那半截黑铁。

那黑铁一入手,那罩下来的死符符网,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梁,硬生生地,矮了半寸。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了。

爹说过:黑铁,破死符。

他举起了那半截黑铁,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死符符网心,狠狠地,送了过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那死符符网,从心口处,炸开了。

那墨色的,阴寒的,密不透风的网,碎成了满地的冰渣,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彻彻底底。

统领的脸色,变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变啊!

从从容,到惊疑,到难以置信,到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破了依仗的慌乱。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

“你那黑铁,能破玄一上仙的死符?”

林小宝没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碎死符。

他忽然看见了。

在那碎死符的底下,压着一道凿痕。

那凿痕,旧。

旧到边角都被岁月磨圆了。

那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留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谁也磨不掉的浅坑。

他认得这坑。

那是他爹的刀法。

是他爹的手。

他爹的手,虎口全是茧,厚得能刮下灰来。

可握起凿子的时候,却稳得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钉子,稳得叫人踏实,稳得叫人安心。

爹,在这死符底下,动过手。

爹,在玄一上仙亲手布下的死符之下,留过自己的痕迹。

林小宝的声音,冷得像这满山的雪:

“楚荆,绞他的马匹。”

楚荆的根须,全探出去了。

那一条条,一缕缕的根须,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窜进骑队马腿的缝里。

马匹受惊,前蹄乱踏,嘶鸣声此起彼伏,骑队的阵脚,大乱。

顾听雪把幼兽往怀里狠狠一裹,短刃翻出来,格开一杆扑来的长矛。

开阳仙子一棍扫倒一片。

柴九一刀进一个。

林小宝从雪棱上猛地扑下去,星戒磕在最近的那个百夫长腕骨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腕骨错开,令符脱手而落。

统领铁链横抽,链头带起一阵厉风。

林小宝侧身让过,星戒擦着链身,迸出一溜细碎的火花。

统领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抄起铁链,再抽!

楚荆根须从地里窜起,缠住链身,猛地往下一拽。

那铁链,竟脱了手,砸在雪里,溅起几点碎冰。

统领站在三步之外,盯着林小宝脚边的铁链,胸口起伏,半晌,吐出一句话:

“你爹留的东西,我烧过一回。”

林小宝弯腰,捡起那铁链,攥在手里,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雪围子那场火,是你烧的。”

统领的眼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是我烧的。烧给你看的。”

“麻子呢?”

“麻子,也是我烧的。”

林小宝把铁链收进怀里,手攥得那铁链都硌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那笔仇,我记你名下。麻子塞给我的红薯干,我还没还他。这笔仇,今夜算不清,来日,我亲自跟你算。”

统领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忽然吹了一声哨。

骑队,让开了一条道。

他翻身上马,那铁笼,那排尸首,被亲兵拖走。

他居高临下地,丢下最后一句:

“行宫门启,今夜收网。你进得去,也算你有种。我,在宫里,等你。再跟你算麻子的仇。”

马队卷着雪,撤了。

柴九捂着臂上的血口,脸白得跟雪一个色。

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拔了塞子,灌了一大口,嘶地一咧嘴,又递给林小宝:

“他故意的。他故意放咱们进宫。”

林小宝接过来,烈酒滚下喉咙,那股子火辣辣的热,才让他觉出,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活人的气味。

他哑声说:

“他是要拿宫里的罗网,收咱们。可爹,在宫里留了门。走。”

他们,顺着统领撤走的方向,摸进了玄霞山的行宫。

山壁上,嵌着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死符。

墨里掺冰,冻成死黑。

而死符底下,那门框上,有一行凿痕。

旧,边角磨圆。

林小宝的指尖,停在那行凿痕上。

爹的刀法。

收尾,顿了一下,留一个浅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爹蹲在院子里凿石槽,他蹲旁边。

爹凿到那道坑,就停手,回头摸他的头。

那手掌,糙得刮脸:

“小宝,这坑得留。留了,才知道凿到哪儿了。”

爹,在玄一上仙的行宫里,动过手。

他摸出那半截黑铁。

黑铁一入手,门上死符符光,矮了半寸。

他举黑铁,往死符上,狠狠砸下。

死符符光顺着铁身,爬上他手腕。

他攥紧,往前一送。

死符,从符心,炸开。

一路裂到门框凿痕。

铁门,轰然推开。

门后,是回廊。

廊壁黑石,刻满纹路,全在往一个方向,缓缓地挪。

他们刚踏进两步,身后铁门,咣当合死。

楚荆根须往回探,须尖撞在门上,弹回来:

“门自己锁了。后头,堵了。”

回廊两头的黑石,忽然动了起来。

一条一条,往中间挤。

极缓,却停不下来。

活道,在收口。

顾听雪把幼兽护紧,腾出手,从怀里摸出块风干的肉,掰了一半,塞进林小宝手里:

“吃。饿着,打什么仗。”

林小宝接过来,嚼着。

肉是咸的。

是活人的味。

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他盯着那流动的黑石纹路,看出了门道。

纹路顺着一道极细的缝在挪,缝那头,透出一点光。

他拽着摇光,往缝那头跑。

楚荆根须钉住两块合拢的石壁,让他们挤过去。

石壁擦着后背合拢,蹭掉一层棉袄。

他们跌进一间石室。

门,在身后,轰然合死。

石室中央,一口石槽。

槽壁,凿着封芯的形状,那半截黑铁,正好能填进去。

槽底下,卡着一块旧铁片,边缘,一行极细的刻字。

林小宝蹲下,把铁片抠出来。

铁片薄。

是他爹的手笔。

边角磨得圆,跟他凿的那道坑,一个脾气:

“玄一上仙,你还记得门里那位,是谁吗。”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短:

“石槽在他脚下。你爹守了三十年空槽。”

他没看懂。

石室静得,只剩众人呼吸。

忽然,石壁里,传来一声敲。

咚。

一下。

又一下。

很有章法。

是他爹凿石槽的节拍。

顾听雪把幼兽缩了缩。

楚荆根须贴住石壁,须尖颤:

“里头有人。凿了三十年了。”

林小宝伸手,按上石壁。

敲声,停了。

壁后,一个苍老的嗓音,贴着他掌心,响了起来:

“你爹说,你来,就给你看真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