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把柴九带回的话琢磨了一遍。
沈姑娘不肯见人,怕的是自个儿松了那口气,倒未必是怕林小宝。
她守着当年那道誓过日子,靠的就是眼不见林家的人。
真让林小宝站到她跟前,动手还是放人,她一时拿不定。
沈姑娘不敢试这个,干脆把人远远挡在卡子外头,省得自己两头为难。
这道理,林小宝懂。
他爹留下的旧事,欠沈家的,一句话还不清。
想到后头,林小宝乐了。
人进不去,还能换张脸进去。
硬的不行,来软的。
林小宝身上有母盘,能化形。
混进送粮队里,近到沈姑娘跟前,把话递到她耳朵边,比隔三道卡喊话,强得多。
当下林小宝就动了起来。
母盘在怀里,黑晕转了一转,林小宝脸上那点轮廓,慢慢挪了位。
眉骨低了些,下颌宽了些,连眼神都换了一层皮。
可林小宝开口试了试,化形改得了脸,改不了嗓子。
心里有了底:近前时少开口,多用旁的法子递话。
林小宝借着火堆的光,又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灰布褂是脚夫的,袖口磨出了毛。
脸上那层皮是母盘给的,远看像个上了年纪的脚夫,近看也挑不出大错。
这趟成不成,就赌脚夫的队伍遮得够严实。
送粮队是主家旧部里头的脚夫,每日往老炭窑送一回吃食。
林小宝跟在队尾,低着头,搭上了当天这趟粮。
脚夫们不认得林小宝,只当林小宝是从别处调来的生脸,没人多问。
林小宝踩着雪里的车辙走,呼吸压得平,脚步学着脚夫那点拖泥带水的样子。
三道卡,头道卡看的脸熟,认得是送粮的,挥手放过。
二道卡雪垒后头有人探了探头,也没拦。
到第三道卡,灰斗篷的枪手横枪一挡,问了句“哪个队的”,前头脚夫应了声,林小宝只把头更低了些,抿住了嘴。
枪手扫了林小宝一眼,见是生脸,本要盘两句,可送粮的队每日都过,添个把新人也是常事,便只哼了一声,撤了枪。
林小宝心跳没乱,脚步也没停,跟着队伍,从枪口底下走了过去。
林小宝进了窑。
窑道里阴冷,两侧的窑壁上还留着当年烧窑熏出来的黑痕。
窑里头暗,沈姑娘在里间收拾册子。
林小宝贴着墙,往里间挪,离着还有几步,正要开口,把那半枚印的事,低声递过去。
沈姑娘忽然停了手。
沈姑娘没回头,背对着林小宝,短刀还搁在桌上,声音平平的,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过来。
“你声不对。”
林小宝的手抬到一半,想去碰脸上那层皮,又放了下来。
这人说话的调子,沈姑娘早就刻在耳朵里了。
刚才林小宝跟在队尾那一声没压住的呼吸,露了。
沈姑娘转过身,短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尖冲着林小宝。
“混进来的?林家的人,我认得你的声。”
林小宝站住了。
林小宝毒舌的本事这会儿没处使,沈姑娘不吃那一套。
林小宝盯着沈姑娘手里的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借来的灰布褂,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蠢得可笑。
林小宝改了脸,以为能近身。
可印在沈姑娘腰上,沈姑娘宁可把印带进坟,也不肯递给林家的人。
林小宝本想再逼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逼,只会叫她把三道卡添成五道。
沈姑娘这句话,点醒了林小宝一件事。
林小宝从前当是凑齐了凭信,沈姑娘就得认下这桩旧事,如今林小宝明白了,人家恨的是林小宝这个人。
只要沈姑娘还恨着,两半印就算对上了,递到她眼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林家又寻上门来。
林小宝退了半步。
林小宝问:
“不办我?”
沈姑娘没答,侧过身把短刀搁回了桌上。
那就是不办。
可门,也还是关着。
林小宝退出了窑。
三道卡原路出去,灰斗篷的枪手这回多看了林小宝一眼,眼睛一直跟着林小宝的背影,手里的枪没抬。
出了卡子,林小宝的脚步才放快了些。
过卡那一路,林小宝连走路的架子都得照着脚夫来,走出半里地,才换回自己的走法。
这趟近身,算栽了,可栽得值。
栽在嗓子上,总算试明白了,化形近她的身,行不通。
林小宝回到北队,把灰布褂一脱,母盘收了,脸上那层皮褪回去,还是原来的林小宝。
柴九迎上来,看林小宝脸色,没敢问。
林小宝坐回火边,把那半枚青印凭信又摸出来,按在掌心。
硬近不行。
印的线索,卡在沈姑娘腰间那块沈家印里,动不了。
林小宝望着南边的夜,把半枚青印收进怀里。
沈姑娘近不得,就得从旁处下手。
舅爷那头,旧档里的鬼已经露了头,可要拿住舅爷,还差一道实据。
这两头,都得从别的人嘴里撬出话来。
南风里隐约有冰河的腥气和柴烟味。
下一手,该去问老窑头了。
老窑头还在养伤,可当年拆货的现场,旁人不知道的,兴许还压在老窑头这把老骨头里。
林小宝踩着雪进了雪围子,天刚亮,焦木味还压在村子上头没散。
只有西屋是石头砌的,立得住,屋里生了暖炉,药气熏人,伤兵都挪到这头养着。
老窑头躺在最里头的板铺上,头上缠着布,人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林小宝进门的时候,老窑头睁开了眼。
老人盯着顶上的木板,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的。
“那年窑下。下窖房的,不止林爷的爹和当家的。”
林小宝脚步一顿。
柴九正蹲在炉边添炭,一听这话,手里的炭夹子脱了手,砸在地上。
他几步抢到铺边,一把扶住铺沿:
“老爷子,您说啥?”
老窑头说:
“还有个人。穿白衣的。”
柴九扭头看林小宝,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三十年前那桩拆货,旧档上写的经手人就两个,林爷的爹,当家的。
凭这个,两家咬了三十年,死了两茬人。
这会儿铺上这位说,还有第三双手。
林小宝搬了个凳子,坐到铺边。
“老爷子,您慢慢说。那年窑下,什么光景?”
老窑头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对上他的脸,看了半天,像是才认出人。
他咧了咧嘴。
“小宝?你爹呢?”
屋里一下子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