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抬起眼睛看着林小宝。
“够探一次。”
她指尖拨动了琴弦。
琴音从琴弦上弹出，化作一道淡白色的音波，朝前方的黑暗中射去。
音波穿进黑雾里，黑雾翻涌了一下，将音波吞掉了。
琴心的手指继续拨弦，音波弹出。
三道音波成品字形射进黑暗中，这一次穿透得更远一些。
林小宝能听到音波在黑雾深处发出的回响。
回响很微弱，但是确实存在。
然后回响突然断了，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琴心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指按在琴弦上，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两根琴弦同时崩断。
琴弦断裂的反震力将琴心整个人往后弹开，古琴从她膝上滑落。
林小宝一把接住她，另一只手捞住古琴。
琴心靠在他怀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血顺着她苍白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古琴的断弦上。
她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雾里有东西。它听到了我的琴音，顺着音波反噬回来的。”
林小宝抱着她蹲下来，将古琴放在地上，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血。
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皮肤凉得吓人。
他把自己的本源之力通过手指渡进她体内。
七彩光芒从指尖渗进她的经脉，她的脸颊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琴心抓住他的手腕。
“别浪费灵力了。留着你自己用。”
林小宝没理她，继续渡灵力，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收回手。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黑雾翻滚着，比刚才更浓了。
雾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人。
声音很轻很柔。
调子很古老，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有一个旋律在黑雾里飘来飘去。
林小宝握紧妖刀，妖刀上的暗绿色光芒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琴心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古琴，手指摸了摸断掉的琴弦。
她将古琴背回身后，那只手抓住林小宝的衣角。
“带我走。”
林小宝点头，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架着继续往前走。
歌声越来越近。很多人在唱。
声音从前方飘来，也从左右两侧飘来，甚至从身后飘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道声音都在说着不同的话。
“留下来吧。”
“别走了。”
“外面有什么好的。这里虽然黑，可是温暖。”
“留下来。我们陪着你。”
“你父亲也在这里。”
林小宝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父亲也在这里。林正山。他找了你好久。”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近。
林小宝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琴心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别听。”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用力。
歌声之外又多了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
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
林小宝用万法归源扫视四周，他看到黑雾中有无数细密的灰色气流在蠕动。
那些气流是某种灵力凝聚成的细丝。
细丝像蛇一样在黑雾中穿梭，每一条细丝的末端都拖着一张嘴。
嘴很小，只有豆粒大，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那些细丝正朝他和琴心围拢过来。
林小宝抬手就是一刀。
妖刀的暗绿色刀芒划过黑暗，斩断了最前面的几根细丝。
细丝断裂的瞬间，雾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叫声比刚才那个白衣女子的叫声更难听，更刺耳。
林小宝没有停手，一刀接一刀，斩断所有靠近的细丝。
每斩一刀，雾气中就多一声惨叫。
斩到第十二刀的时候，前方猛地一亮。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雾中显现出来。
那身影有两人高，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
眼睛很大，嵌在雾气中。
它张开了嘴。
嘴裂开的弧度从头顶一直裂到胸口，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旋转着的黑雾。
那团黑雾在它嘴里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小宝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他把琴心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的后背。
妖刀的刀身上，暗绿色的光芒亮到了极限，刀身在微微颤抖。
这是妖刀第一次主动颤抖。
林小宝能感觉到妖刀在兴奋。
那个巨大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黑雾凝成了一只巨大的脚掌。
脚掌踏在地上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它伸出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是一条细丝绞成的手臂。
手臂朝林小宝抓过来，指尖破开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林小宝上前一步，妖刀从下往上撩起，暗绿色的刀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
刀芒和那些手臂撞在一起，碰撞处炸开一圈黑色的冲击波。
冲击波扫过的地方，黑雾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林小宝借着那道裂缝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他看到了无数张脸。
那些脸挤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闭着眼睛。
他看见了那些脸的轮廓，和影魅像，和琴心像，和阿肆像。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被拓印下来了。
那些脸挤在一起，闭着眼睛，嘴唇却在动。
它们同时开口了。
“小宝，留下来。”
声音是影魅的。
“林先生，别走了。”
声音是琴心的。
“骑龙哥哥，外面不好玩。”
声音是安林的。
林小宝握紧妖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在往那些脸靠近。
脚已经迈出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背后的琴心突然动了。
她的手指猛地按在琴弦上，仅剩的两根琴弦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音波从琴弦上炸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波纹扫过那些脸，脸扭曲了一下，退开了半步。
只是一步。
然后它们又涌了上来，挤得更紧。
琴心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血洒在琴弦上，琴弦发出嘶嘶的响声。
她的身体往前栽倒，额头砸在林小宝的后背上。
古琴从她手里滑落。
林小宝回身接住她，一只手捞住古琴，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
她的脸烫得吓人，额头上的汗把头发全浸湿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别听它们的。”
说完这几个字，她的眼皮合上了。
手臂从林小宝肩上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那些脸还在唱。
歌声变成了低语，低语变成了呢喃，呢喃变成了他脑子里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说，放下吧。
那声音说，太累了。
那声音说，你已经尽力了。
林小宝把琴心背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一只手握着妖刀。
他往前走。
黑雾越来越浓，妖刀上的暗绿色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半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走了多久也说不清。
时间在黑雾里变成了一团浆糊，黏在一起分不开。
他的灵力在流失，光膜已经薄得像一层皮，贴在皮肤上，随时会破。
他的脚步开始发飘，踩在地面上找不到实感。
那些脸一直在他视野边缘晃动，不看它们，它们就在余光里飘。
看他，它们就退到黑雾深处去。
他把琴心往上托了托。
她的身体很轻，轻到让他心慌。
他停下脚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若有若无。
他的手从她鼻息上方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
他的手在发抖。
他可能走不出去了。
林小宝把琴心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的。
他抬头看着四周翻滚的黑雾，把妖刀插进面前的泥土里。
然后他从背上解下斩龙剑。
剑体上的绿色光芒在黑雾中亮起来，比妖刀的光要亮得多，照亮了身周三步远的地方。
他握住斩龙剑的剑柄，准备往地上劈。
他想把这片雾海劈开一条路出来。
斩龙剑举过头顶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琴心靠在他腿上，昏迷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衣料被她攥紧，布丝崩断了几根。
那个拉扯的力道让她的衣领往下滑了一截。
林小宝低头看着她。
她的锁骨露了出来，锁骨下方，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枚印记，很淡，藏在皮肤下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此刻它在发着微弱的七彩光芒，一闪一闪的，和琴心的心跳同频。
林小宝的万法归源自动运转。
他看清了那枚印记的构造。
那是一道符文，用他熟悉的能量结构写成。
本源之力。
这道符文是用本源之力刻进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印记。
指尖碰到印记的一瞬间，万法归源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林小宝触碰到那枚印记的瞬间，万法归源自动运转。
他看清了那枚印记的构造，是一道符文。
这道符文是用本源之力刻进去的，刻得很深，埋在琴心的骨骼里。
符文的纹路和他体内的本源之力产生了共鸣，七彩光芒从指尖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
印记里的符文结构在他脑海中完整展开，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是一枚共鸣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