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忽然把声音放轻了些。
“沐炎,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但现在还早。”
“我还没把从前那些记忆全拿回来,说这话,早了点。所以先不说。”
陆沐炎被他这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勾起了好奇心,歪头看他:“嘿,还卖关子。先透一点呗?”
迟慕声摇头,笑意浅了些:“不是不说。等我全想起来,再告诉你。我现在连自己都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呢。”
说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他转过头,看向陆沐炎。
那神情,是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认真,连眼神都沉了下来,亮得发烫。
“我会越来越强。”
“强到以后,能完完整整护住你。”
“强到在你的眼里,是强如雷祖的迟慕声,而不是雷祖的迟慕声一世。”
山风轻轻掠过林间。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少年纯粹赤诚的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眉骨、鼻梁、眼角,都被那点晨光勾得格外清楚。
连那份还带着几分生涩的认真,都显得滚烫。
陆沐炎心跳一下又乱了。
坏了。
这……这也太不对了。
她真不是自己想多了吧?
她咽了咽喉咙,拼命压着自己别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想,干笑着把话题硬扯开:“哈哈,那肯定的。你四千年的碑上都能看出来,自主性一直挺强的,每一世都干了不少事。可以说不是雷祖强,是世世豪杰,才凑出了这么一个雷祖的名头,哈哈哈……”
迟慕声听完,偏头想了想,竟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嗯,说到这个碑,我把每一世雷祖干过的事都捋过一遍了。”
“你别看他干了这么多,其实还差一件事呢。”
陆沐炎果然又被带跑了,眼睛都睁圆了:“嗨哟,还差一件?啥事儿四千年了还没干完呢?”
迟慕声点头:“本来我也觉得怪。后来一想,反倒觉得一切都挺恰如其分。难怪四千年都完成不了。”
陆沐炎一下来劲了:“我靠,啥事啊?四千年都办不成?”
迟慕声脚步一停,转身看着她:“主要这件事,光靠雷祖一个人不行。”
他说着,往前走近了一步,微微弯下腰,声音压低,温热的吐息轻轻落在她面前。
“任务比较艰巨。”
陆沐炎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可偏偏又被他勾得更好奇了:“到底什么事?你说啊,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迟慕声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只剩那种认真得近乎执拗的光。
“你觉得呢?”
一阵山风过去。
头顶枝叶轻轻摇晃,日光碎碎落下来,在他眉眼、鼻梁和唇角间游走。
叶子沙沙作响,像整片林子都在替谁心慌。
迟慕声说完,自己的耳廓先红了。
那点红飞快往脸上蔓,连脖颈都跟着热起来。
可他偏偏一步也不退,还是站在那里,桃花眼里亮得惊人。
少年人那种笨拙又热烈、青涩却不退的心意,几乎已经藏不住了。
他额间甚至都微微出了点汗。
可眼神没有躲。
四千年汇聚的一抹心动。
笨拙,又直白。
热烈,又不退。
陆沐炎怔怔抬头看着他。
呼吸近得发烫。
她只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连脸上的热意都一下全冲了上来。
这下,她就是再迟钝,也不可能装听不懂了。
这算什么“透一点”?
这分明已经是明着说了。
一个两个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不是都商量好了一起来整她呢?
是不是还没睡醒?
是不是还在做梦?
还是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春梦?!
接二连三的直球砸过来,陆沐炎是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
她脸红得不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整个人慌得快站不稳了,只能一边急急摆手,一边东扯西扯,连眼睛都开始乱飘。
“别、别……那什么,你,我……”
她语无伦次地四处乱指:“我觉得,这山中风景实在优美。我、我正好也饿了。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咱、咱可以在这优美环境里野炊一下,慢慢推进。对吧?”
迟慕声看着她这副慌得不行、偏还硬要胡扯的模样,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哈哈,嗯。”
他点头,竟真一本正经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得对。”
“毕竟四千年来,头一回遇上这么一件大事,理应用很长时间,好好谋略。”
陆沐炎只剩讪笑:“啊,啊哈哈,是,对,有道理。”
迟慕声又笑了几声,眼里的热意却没完全散,只冲她挑了下眉,转身往前走:“走,去喊竹竿儿捡柴火回来吃鱼。”
陆沐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七上八下,像踩在云里。
半晌,她才提着一口气,赶紧跟了上去,和他一道走出林子。
…...
…...
另一边,溪水潺潺。
雨后山溪涨了一点,水从石缝间绕过去,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细小的砂砾。
几条刚捉上来的鱼搁在湿石边,还偶尔弹一下尾巴,溅起一点水珠。
少挚和长乘坐在溪边,一人一块石头,离得不远。
少挚衣摆垂落,眼神冷清。
光从树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层极薄的金。
长乘袖口半挽,手里还拿着一截细枝,笑意倒是从方才开始就没彻底下去过。
化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此刻正叼着几根合适的树枝。
它小小一团,羽毛被溪边水汽拢得微微蓬起,圆滚滚的身子在石头间扑腾来扑腾去。
它一会儿用爪子按住鱼,一会儿用尖喙叼着树枝,费劲地从鱼鳃处穿过去,再一本正经地把鱼摆好。
那架势很熟练。
也很忙碌。
堂堂化蛇本体沦落到这里,已经非常习惯给两位神只处理鱼货,干的十分起劲。
还歪着脑袋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长乘坐在旁边,手肘抵着膝,瞧得饶有兴致,唇边还挂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他先是慢悠悠看了眼化蛇,又像是随口提起似的,悠悠道:“看似是让她自己做选择,实则步步紧逼。西方帝尊这套手段,倒是比我想得还要稳些。”
说完,他偏了偏头,又去看化蛇,眼里那点促狭越发明显了。
“不过话说回来,鸟族天生就会钓鱼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化蛇身上,像是在说鱼,又像根本不是在说鱼。
化蛇正埋头干活,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把嘴边的鱼穿好,翅膀一拍,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懒得理他。
少挚坐在一旁,神色早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他微微歪头,连看都没多看长乘一眼,只语气平平地开口:“蠃母司此言差矣。”
“她若没有这层意思,我利用不到。”
“我若没有这层意思,她也不会往这上头想。”
长乘原本还撑着下巴笑,听到这里,眉梢顿时一挑,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听的那句。
“哟。”
他拖长了点语调,笑意更深:“承认了?”
少挚这才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
长乘像是怕他装傻,索性掰开了说:“承认你喜欢她。也承认她对你起了心思,是因为你默许了。说到底,还是你先有这一层。”
少挚听完,竟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嗯。”
他应得平平淡淡:“承认。”
这一下,倒轮到长乘愣了。
他本来还等着少挚照例冷脸、嘴硬、再反呛两句,谁知这人竟认得这么干脆,反倒把他后头一肚子调侃全堵了回去。
长乘嘴角轻轻一扯,半晌才笑出一声:“哦?”
少挚神情不动,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剧情需要。”
溪边静了一瞬。
连化蛇都像听懂了似的,动作一顿,叼着一串鱼,转过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看了少挚一眼。
长乘也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得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好一个……剧情需要。”
少挚垂着眼,连神色都没变一下,仿佛刚才说的确实只是件再正常不过的正事。
“不是么?”
“以眼下局势来说,水火既济,总比雷火丰好。”
这话一出,长乘脸上的玩笑意味倒真淡了些。
他略略一顿,随即点头,低声接道:“慕声和小炎……雷火丰,也不是说不合适吧,当下来说…...确实不太好 。”
雷火丰,盛极,光烈,动而上炎。
若只是少年人心事,自然好看。
可放在这局里,便太张扬,太容易被照见,也太容易把该藏的东西一并烧出来。
少挚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得近乎中肯:“嗯,为了大局。”
他说得倒正经。
正经得像方才林间那一点失控、那一点醋意、那一点步步逼近,全都可以被这四个字遮得严严实实。
长乘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眉尾一抽。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嗯,禽类一向嘴硬,我已习惯。”
少挚这才掀了掀眼皮,目光凉凉扫过去,张口便回:“九德正神的美德之一,原来是坐在溪边编排旁人的家长里短。”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
“如此看来,这九德,也没什么含金量。”
长乘:“……”
一时没人再说话。
溪水还在石隙间哗啦啦地淌,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化蛇叼着那一串鱼,站在石头上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也觉出了这两位神只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尴尬。
它默默把那条差点滑走的鱼重新按住,低头继续穿腮,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长乘本还想再损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收了回去。
他偏头,朝林子另一头望了一眼。
那边隔着重重树影,什么都看不分明,只能看见晨光在枝叶间碎碎落着。
可那片风声,分明和方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人终于把一直压着的话,挑明了说出口。
长乘唇边那点笑意,便一点一点深了。
少挚没抬头,神情仍旧冷淡,只是在把鱼从树枝上往稳处挪的时候,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长乘还是看见了。
他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却没点破,只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懒散。
“行了。”
“那边儿也告白得差不多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才又笑着补上后半句:“再不过去,有些人面上绷得住,心里怕是要先不痛快了。”
少挚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可偏偏越淡,越像是在压着什么。
长乘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笑眯眯地去接化蛇叼好的鱼。
少挚没再说话,只伸手把那串鱼拿了过来。
起身时,他目光极轻地朝陆沐炎和迟慕声方才待过的方位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随意一扫,可收回来的时候,唇线却比方才抿得更平了些。
下一瞬,他便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提着鱼,转身往回走去。
…...
…...
山里日头落得快。
方才林间还漏着一点碎金似的天光,这会儿已经只剩灰蓝。
林子里起了风,穿过树梢,带着湿凉的水汽,把草叶里的泥炁里一层一层往上翻。
几人没有往更深处走,只在车附近避风的坡下,生了火。
篝火不大,却烧得很稳,火光照在石头、树干和几个人脸上,把白天那些没说完的话,都照得若隐若现。
化蛇扑棱着小翅膀落到少挚肩上,圆滚滚一团,身上还带着溪水边的潮气。
几条鱼被树枝串着,鳞片被火光一照,泛出一点细亮的银。
风无讳蹲在一旁削树枝,蹲在火边摆得很熟,嘴里叼着根草,抬头一看,顿觉气氛不对。
迟慕声坐在陆沐炎另一侧,手里拨着火,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她。
陆沐炎坐得有点端正,端正得反而不自然,像身边两边都是火,哪边都烫。
少挚把烤好的鱼递给她:“这个熟了。”
他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神情也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过是顺手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