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狼山柱顶端,寒意彻骨。
薛凝已在萧若拙身旁守了整整一夜,那双明媚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她到来不久,便从幽灭沉重的话语中得知了“血丹”之事。几次三番,她欲冲上前去阻止,却都被萧若拙以无形的空间牢笼柔和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此刻,萧若拙十指指尖逼出精血的节奏,正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艰涩。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枚血丹狂暴的药力已然耗尽,同时也预示着,他体内宝贵的精血,已近乎枯竭。
一枚血丹,足以催生自身十倍的精血。换言之,萧若拙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已累计流逝了相当于自身总量十一次的精血!然而,那铺陈于天地间的穹天无垠幻杀阵,虽已浩瀚无涯,却也只覆盖了两百万里的范围,与他誓要吞并整个妖兽血海的三百万里目标,尚差整整一百万里!
幽灭看向薛凝,目光中带着护法无法越俎代庖的焦急,更有一丝无声的求助。薛凝心急如焚,她何尝不想阻止?但萧若拙心志如铁,以空间之力构筑的牢笼不仅保护着他修炼不被打扰,也决绝地隔开了所有试图劝阻他的人。薛凝徒劳地拍打着那面无形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凝儿,信我,不会有事。” 一道传音在她心间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和气短,却偏要强撑起一丝戏谑,“毕竟……我们还没洞房呢,哈哈。”
若是往常,薛凝定要恼他这般不正经。可此刻,听到这话,她脸颊只是微微一红,心中涌起的全是酸楚与担忧,出口的话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好,你这个登徒子,我等你。你答应我的,就一定要做到。听清楚了吗?”
“遵命……夫人。” 萧若拙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却含着笑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萧若拙竟毫不犹豫地再次取出一枚猩红的血丹,看也不看,便张口吞服下去!丹药入腹,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薛凝见状,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以为情况有所好转。可当她下意识地看向幽灭时,却发现这位雷劫强者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传音追问。
幽灭的声音沉重得如同山岳:“薛凝姑娘,你有所不知。血丹虽能催生精血,但其药性至阳至刚,如同烈火烹油。一枚血丹完全发挥药力,沸腾的血浆反复冲击之下,全身血管内壁的强度,至少会被磨蚀一半!”
“你的意思是……” 薛凝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声音微颤,“两枚血丹……会让他全身血管……尽数爆裂?”
幽灭沉重地点头,确认了她最坏的猜想。
薛凝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完了……第二枚血丹已然服下,大错铸成,回天乏术!
仿佛是为了印证幽灭的话,萧若拙脸上那抹异样的红润并未持续多久,剧烈的痛苦便猛地爆发开来!他虽紧咬牙关,但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如同雨水般滚落,打湿了衣襟。他周身的皮肤之下,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赤红色,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薛凝死死盯着那在痛苦中挣扎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竟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慌乱与绝望。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再次看向幽灭:“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任何办法!”
幽灭眉头紧锁,沉声道:“除非……有能瞬间强化筋骨、巩固血脉的天地灵药,其药效必须能跟上血丹的破坏速度!但此等神物,世间罕见,我……没有。”
薛凝闻言,毫不犹豫地将神识疯狂探入自己的储物戒指,近乎粗暴地翻找起来。聚灵丹、胎息丹、万年钟乳液……她将压箱底的宝物都寻了出来,却绝望地发现,没有一样能匹配上血丹那恐怖的速度与烈性!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转向夏亦寒求助的刹那,脑中猛地灵光一闪!
她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暗骂一声:“我真笨!”
随即,她朝着空间牢笼内的萧若拙,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登徒子!快!进入不老泉!生池的泉水能滋养肉身,快速强化你的筋骨!”
陷入痛苦漩涡的萧若拙,闻听此言,混沌的脑中也是划过一道亮光,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的疏忽。这些年,不老泉所化的生池多用于为他人重塑肉身与元婴,他自己反而忽略了这具身体最本源的锻造。
心念电转间,那座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生池”轰然显现在虚空之中。下一刻,萧若拙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没入了那氤氲着乳白色精华的池水内。
身躯刚被那温暖的泉水包裹,他全身的毛孔便不由自主地彻底张开。浓郁至极的生命精华如同拥有了意识,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顺着毛孔钻入体内,透过肌肤,渗透血肉,直达那正在被狂暴血浆冲击的血管壁。
“舒服……”
这二字由衷地自萧若拙心底升起,那是真正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以神识内视,清晰地“看”到:泉水的精华由外而内,如最灵巧的工匠,温柔而迅速地修复、加固着受损的血管;而血丹催生的沸腾血浆,则由内而外,如同失控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管壁。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微妙的拉锯与抵消。虽然剧烈的胀痛感依旧存在,但那份致命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的危机感,已然大大减轻。用“舒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竟无比贴切。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就在这时,夏亦寒突然发出一声惊喝:“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只见原本已渐趋平稳的精血逼出过程,骤然再起变化!萧若拙十指指尖的精血,仿佛决堤的洪流,不再是滴落,而是化作十道笔直的血线,狂猛地喷洒向虚空,支撑着幻杀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疯狂扩张!
这一幕,不仅令夏亦寒失色,连幽灭也再按捺不住,周身冥气翻涌,便要强行出手破开那空间牢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君以这种自杀的方式耗尽最后一丝生命本源!
但,薛凝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她猛地伸手,坚定地拦在了幽灭身前,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生池中那个身影,视线仿佛要穿透氤氲的灵气,牢牢锁住他。
“修途之上的障碍,冲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若是临阵退缩,心魔必生,道途必损!” 她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似在对幽灭解释,但那坚定的眼神,更像是在对萧若拙隔空喊话,注入她全部的信任与力量,“我相信……我看上的这个男人,没那么容易死!”
她的信任,成为了萧若拙此刻最坚实的后盾。
得到生池与血丹的双重支撑,穹天无垠幻杀阵的扩张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血色天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剩余的疆域,两百万里、两百三十万里、两百六十万里……一尊尊新生的妖魂在扩张的边界线上不断凝实、咆哮。
萧若拙的神识,伴随着法阵的蔓延,如同无形的触角,触及了妖兽血海的每一个角落。阵之所及,皆为他之疆域!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乃至空气中流动的微弱灵气,都如同最精细的沙盘,清晰地倒映在他那被水元之精不断滋养的庞大识海之中。
以此等手段,在幻杀阵覆盖范围内,他心念一动,便可移山填海;数息之间,便可瞬移至百万里之外,其速远超渡劫修士的瞬移!想到此处,萧若拙心中豪气顿生,操控法阵的动作更加激进,那红色的天幕如同奔腾的血海,向着最后的边界发起了冲刺。
“嗯?”
就在这关键时刻,幽灭眼神骤然一冷,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三团极为隐蔽的黑色鬼雾,正以一种诡异莫测的速度,在死寂空间与现实之间极速闪烁,朝着萧若拙的方向疾驰而来!
“无妨。”
萧若拙平静的声音及时传来,瞬间抚平了幽灭的杀机。
下一秒,那三团鬼雾在距离萧若拙不足一丈之处骤然停下。它们没有攻击,也没有散发恶意,反而像是三个讨要糖果的孩童,围绕着萧若拙,充满灵性地上下跳跃、舞动。
萧若拙与这些由他亲手滋养的孤魂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其意。他心念微动,三滴刚刚逼出的精血立刻改变方向,化作三枚殷红的血箭,精准地射入三团鬼雾的核心。
“嗡——!”
鬼雾猛地一颤,原本灰暗的色泽瞬间被染上一层瑰丽的血红,光芒大盛!
“桀……桀桀……”
紧接着,一阵阵尖锐却难掩生涩的笑声从鬼雾中传出。那声音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幼儿,带着几分机械,几分鬼气,却又充满了新生的欢愉。笑声中,三团鬼雾开始向内剧烈收缩、变幻,逐渐勾勒出模糊的头颅与四肢轮廓。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魂火光芒的“人”形身影,清晰地悬浮在了萧若拙面前。
“肠叔……肠婶……小雨……”
看着这三张熟悉而又虚幻的面容,萧若拙心头剧震,长寿村那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朱大肠手把手教他设置陷阱狩猎,大肠婶总是笑眯眯地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往昔种种,历历在目。在他的偏爱与大量资源倾斜下,这三道来自长寿村的魂魄,终于率先突破瓶颈,达到了《炼魂天术》中记载的“聚灵境”!虽然距离重塑元婴、再获新生还有漫漫长路,但总算,在那绝望的黑暗中,窥见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拙儿……好啊,真好!” 一直在生池中温养元婴与肉身的成祥,也被这股魂力波动惊动,显出身形。他看到朱大肠三“人”凝聚魂体,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看来……看来老朽我还有机会,再跟朱大肠这小子杀上几盘啊!”
“祥叔!” 萧若拙见状,连忙关切地提醒,“您元婴碎裂太久,如今肉身初凝,魂体未固,不可长时间脱离生池!”
成祥闻言,欣慰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身影缓缓沉回生机盎然的池水之中。
萧若拙朝朱大肠三“人”点了点头。三“人”灵智已开,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化作三道淡红色的流光,兴奋地扑向周围那些被幻杀阵碾碎的妖魂碎片和逸散的元婴能量,疯狂地享受着这场属于魂修的饕餮盛宴。
时间继续流逝,在小半日之后,当第二枚血丹的药力即将彻底耗尽的前一刻,穹天无垠幻杀阵的血色边界,终于猛地一震,彻底覆盖了妖兽血海最后一片区域,并且其最外围,已然超出了血海的传统范围,蔓延到了外围的荒芜之地!
整个妖兽血海,三百万里疆域,此刻已尽在萧若拙掌中!
……
两日后。
生池之中,闭目盘坐的萧若拙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长身而起,带起一阵氤氲的水汽。在生池磅礴生机的持续滋养下,他原本亏损的身体已基本恢复,面色红润,气息沉凝,甚至比之前更显精悍,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分历经巨大痛苦后的深沉与疲惫。
“难怪你将那大会定在三日后……原来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年纪轻轻,心思缜密至此,真是后生可畏!” 夏亦寒看着他,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萧若拙淡然一笑,并未因这惊天动地的成就而显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平静地回应:“夏前辈过奖。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幽灭与夏亦寒:“有劳二位,先行一步返回逍遥阁。我随后便到。”
幽灭与夏亦寒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与期待。两人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已瞬移消失在天际。
此刻,喧嚣散尽,偌大的天狼山柱之巅,只剩下萧若拙与薛凝二人。
薛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如今已刻满风霜与坚毅的侧脸。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云魔宗需要她保护的“登徒浪子”,一言一行,皆已有了执棋天下、搅动风云的大气象。这些年,他独自一人,究竟经历过多少生死磨难,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心疼的轻叹,和一句最朴素的话:
“我们……回家吧。”
萧若拙低头,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担忧与此刻的全然信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伸出手,温柔地拂过她略显凌乱的发梢,所有澎湃的心绪,都融于一个简单的动作和含笑的眼神之中。
“好,回家。”
随着心念一动,覆盖三百万里的穹天无垠幻杀阵再次绽放出微光。天涯咫尺的神通无声发动,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将二人包裹。
下一秒,他们的身影已从山柱之巅彻底消失。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天边,先行出发的幽灭与夏亦寒的身影才刚刚闪烁出现,正准备进行下一次瞬移。当他们看到空荡荡的山巅,以及神识中已然出现在百万里外逍遥阁的萧若拙二人时,脸上不禁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萧若拙方才那句“随后便到”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这已非速度的差距,而是近乎……规则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