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大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前一刻还是黑云压顶,雷声滚滚,后一刻天边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直直插在海面上。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水汽,被日头一照,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有几只海鸟掠过水面,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打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阳光落在沙滩上,落在海面上,也落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尸体上。
原本黑沉沉的天色,像被人用手揭开了一层黑布,一下子消退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亮得有些刺眼,让人一时适应不过来。
那光来得极快,好像有人在驱赶一样。
这一刻,沙滩上所有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明国的将士们有的拄着刀,有的半跪在地上,有的还按着伤口。
血迹被雨水冲淡了,顺着衣甲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着天。
天空之上,一条彩虹慢慢现了出来。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像谁用湿笔在蓝天上轻轻划了一道。
后来颜色越来越浓,七种色彩清清楚楚,从海的那一头,一直跨到远处的山梁上。
那彩虹艳丽得很,像是用颜料泼上去的,又像是天上的仙人架起了一座桥。
士兵们看呆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眼里闪着光,有人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打了这么久的仗,见了那么多的血,乍一看到这样的景象,心里竟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来。
大雨过后,一阵微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草木的清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花,只是好闻。
那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慰这些疲惫的人。
可是没过多久,那股香气就被别的味道盖住了。先是血腥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那味道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片沙滩都浸透了。接着是屎尿的臭味,从那些尸体身上散出来,一阵一阵地往上翻。
人死之后,肌肉松了,那些脏东西就流了出来,混在雨水里,到处都是。
香味、血腥气、屎尿臭,还有海水的腥咸,全都搅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却又吐不出来。
那感觉着实奇怪得很。明明头顶是彩虹,身边是清风,可脚下踩着的却是尸体和血水。
美与丑,生与死,就这么硬生生地摆在同一个画面里。
大雨刚停,本该是一派明媚清爽的好时候。彩虹挂在天上,微风拂面,处处都透着干净。
可是放眼望出去,沙滩上到处都是战死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横七竖八,没有半点生气。
有金国人的尸体,穿着皮甲,瞪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雨水把他们脸上的血冲掉了,露出惨白的皮肤。有人手里还握着弯刀,刀口上沾着沙子。
有明国军士的尸骸,刀身上全是豁口,不知道砍了多少下。
有些人身上中了七八箭,箭杆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垂着。
人却还是往前扑着死的,像是到死都不肯后退半步。有些人的刀口还留在敌人的身子里,自己却已经没了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有人抱着金兵一起倒在地上,牙还咬着对方的耳朵。
他们都战到了最后一刻。
武松左右看了一眼。他的亲卫折损了二十多个。那些都是跟着他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如今躺在泥水里,再也起不来了。
武松闭了闭眼。
这就是战争,他顾不得难过。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半点道理可讲。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倒下去的是他们,明天可能就是自己。
想得再多也没用,只会让人心乱。
武松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尽快把消息传回去,好让官家知道。”武松收回目光,沉声提醒了一句。
张顺点了点头:“我知道。战报我来写,马上派人送上船。”
“不能松懈。”武松又说,“这一战虽然打过了,撒离喝明显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我们要尽快前出,不能困死在这片沙滩上。一旦让他喘过气来,后面就难打了。”
张顺忍不住接话:“援兵和物资,才是关键。没有后续,我们就算占住了这里,也守不了多久。
这沙滩上没有遮拦,金兵要是回过头来,一波骑兵就能把我们冲垮。”
“我们大概还有一千多人。”张顺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还不够多。如果有五千人,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打辽阳。
撒离喝一定会退到那里去。那是一个关口,地势险要,他们绝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北上的。”
张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用脚在沙地上划拉。他划出一条线,又点了几下,像是在摆阵势。
他分析着眼下的战场情况,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眼下先要清点伤亡。该休息的休息,让医官尽快负责治疗。伤轻的可以继续跟着走,伤重的得送回船上去。”
“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仗要打。金兵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张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武松突然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盯着张顺,目光像两把刀子,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张顺兄弟,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做主将。可是你太在乎得失了!”
“你太在乎官家对你的期望了!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总怕辜负了这份差事。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你心上,让你喘不过气来。”
“我们打仗,心里不能有心魔。
一旦有了心魔,手脚就会被捆住。
刀会慢,马会停,连眼睛都会看不清楚。”
“我感觉你现在就有了心魔。你想得太多,怕得太多了。
你怕输,怕死人,怕官家失望。这些怕,会让你在关键时候犹豫。
而犹豫,会害死更多人。”
“胜利与失败,本来就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战场瞬息万变,谁也算不到所有。关键是我们得做好当下的事情。该冲就冲,该守就守,不要犹豫。”
“其他的,交给老天爷。我也相信,官家一定能够预判到我们的情况。我们想得到的,官家早就想到了。我们想不到的,官家也替我们想好了。”
“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是自己跑来的?
是官家让我来的。
他早就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
所以,不要去想那些没用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想要成事,最大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
想得太多,把问题想成了恐怖的魔鬼,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武松沉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压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张顺心上:“我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赢。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输。”
“如果真的输了,那也没什么。我们尽了力,问心无愧。人活一世,总要做几件拼了命的事情。成与不成,老天爷看着呢。”
“别投鼠忌器,别想东想西,更别前怕狼后怕虎。那样的话,你肯定会失败。
连手里的刀都会慢上三分。刀慢了,命就没了。”
“对,二郎说得是!”鲁智深也大声说道。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眼下的情况,我们打赢了,那就是好事。张顺兄弟,你是主将,要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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