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百里浮沉站在那座已经彻底黯淡的法阵前,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浅浅的刻痕,那些曾经稳定流淌着白色光芒的符文和纹路,此刻只剩下干涸的线条,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无力地匍匐在水泥地面上。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刻痕的边缘。
触感干燥而粗糙,没有任何残留的能量波动。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目光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扫视了一圈,紧接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座法阵是队长亲手布置,其强度和精密度我最清楚不过。它连伪神级巅峰的强者都能牢牢困住,使其无法逃脱,更不用说那些修为更低的存在。黑胶龙王虽然棘手,但它的修为远未达到能够自行突破这座法阵的程度。可现在,它不仅跑了,而且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看来是有人从外部取走了作为法阵核心的那只黑木盒。而那个人,显然不是黑胶龙王自己。)
百里浮沉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闪动。
他心中已经浮现出几个可能的答案,每一个都不太令人愉快。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此事事关重大,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处理的范围了,他需要立刻上报。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只被他称为“黑胶龙王”的存在,此刻既没有逃向远方,也没有隐藏在某个角落。
它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安静地蛰伏在幻曜辰胸口内部,随着那颗年轻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与之同步共振着。
“什么玩意?”
小夜尾巴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不速之客。
在他的对面,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球状物正悬浮在半空中。
它的表面像是某种液态的金属,又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胶质,不断地起伏、变形,偶尔伸出几根细小的触须,又很快缩回去,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它的体积不大,大约只有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小夜感到极度不适。
小夜向前飘了半米,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开口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钻进老大的身体里?”
那团黑球缓缓转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类似面孔的轮廓。
那张面孔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横向裂开的缝隙,像是嘴巴。
“就凭你这小不点,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小夜的尾巴瞬间炸开了,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整张脸都涨红了,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身体前倾,四肢发力,就要朝那团黑球猛扑过去。
然后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了原地。
“老公大人!冷静!冷静!”
小黄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死死抱住小夜的腰,两条腿还蹬在空中借力,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小夜拉住。
小夜被他箍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气得尾巴在空中乱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疙瘩!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礼貌!”
小黄龙没有松手,等小夜那股冲劲稍微过去了一些,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老公大人,你先别急。你看它,它现在的修为连领主级都不到,最多也就是个精英级巅峰。有咱们两个在,它翻不出什么浪来。”
小夜听到这话,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依然气鼓鼓的,瞪着那团黑球,没有说话。
小黄龙见他稍微冷静了一点,继续低声说道:“它对老大应该没有恶意。如果真的想伤害老大,刚才在它钻进老大身体的时候就动手了。但它没有。它只是待在这里,没有做任何破坏性的举动。”
“怎么说?”
“它既然选择钻进老大的身体里,说明它也需要一个宿主。在找到更好的宿主之前,它不会把老大怎么样的。”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停止了挣扎,他拍了拍小黄龙的手,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小黄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再次拦住他。
小夜活动了一下被勒得有些发酸的肩膀,重新看向那团悬浮在虚空中的黑球,语气虽然依然不善,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要冲上去拼命的冲动:“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把它关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缕金色的光芒,开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
小黄龙见状,也立刻抬手配合,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流出,与小夜的金色纹路交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座由金银双色光芒构成的牢笼,缓缓向那团黑球笼罩过去。
那团黑球悬浮在原地,没有任何躲避或反抗的动作。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牢向自己罩来,那张模糊的面孔上,那道横向的缝隙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光牢合拢,将它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了其中。
小夜拍了拍手,看着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金银双色牢笼,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等老大醒了,再想办法把这东西弄出去。”
小黄龙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那座光牢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外面那群家伙想对老大做什么?”
……
幻曜辰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无数的画面在飞速倒退,火光、爆炸、狼嚎、藤蔓、蓝白色的光芒、一只黑色的木盒。
所有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退键,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柔和的灰白色,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将他包裹在其中。
他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温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的边界。
他只是漂浮在那片灰白色的柔软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现实中,他正躺在一辆军用越野车的后座上。
车身在颠簸的路面上行驶着,他的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微地左右摇摆,脑袋枕在一个卷起来的急救包上。
白影坐在他左侧的座位上,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他胸口的伤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缠上了干净的绷带,呼吸平稳,显然正在恢复中。
汪小才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着,帽子扣在脸上,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林墨和陈易坐在后排另一侧,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各自望着窗外出神。
杨将坐在最后一排,正在低头打盹。
而那位戴着银灰色面具的博士,正坐在幻曜辰对面的折叠座椅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装置,形状像是一枚拉长的铃铛,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将那枚装置贴近幻曜辰的太阳穴,轻轻按下了侧面的开关。
一声极其轻柔的、像是风铃被微风拂过的声音从装置中传出,在车厢内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
幻曜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头部缓缓向一侧偏去,像是彻底沉入了一场无梦的睡眠。
博士观察了几秒他的瞳孔反应和呼吸节奏,然后收回那枚装置,放回随身携带的金属盒中,合上盖子。
他抬起头,对车厢内的队员们说了一句:“可以了,等他到了新的城市,醒来之后,就会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没有人回答,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填充着这片沉默。
汪小才把帽子从脸上掀起来一条缝,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沉睡中的幻曜辰,又看了一眼博士,然后把帽子重新盖回脸上,闷声说了一句:“也好,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