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傀儡脚步摇晃，如初学行路的孩童一般，摇摇晃晃行至池畔那块漂浮在水面的柏木浮板之上。
见只是这样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傀儡，那康国幻师面上浮起不屑之色，扬声嗤笑：“不过是雕虫小技，小儿玩闹罢了！也敢抬出偃师古术的名头，未免言过其实。”
这话一出，席上不少大唐文武大臣神色微变，纷纷蹙起眉头，三三两两侧过身，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和身旁同僚低声叹道：“这小娘子年纪轻轻，也太过狂妄。方才话说得那般满，将古技都搬了出来，如今万国使臣尽数在此，万众瞩目，到头来只拿出这么一个模样粗糙的小傀儡，岂不是平白丢了我大唐的颜面？”
旁边另有几位官员跟着点头附和，眼神里都是担忧不满。
更有人低声问：“要不还是让人把她请下去算了，就当小儿玩闹，也好过大家跟着一道丢脸。”
薛和沾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当即淡淡开口：“反世上技艺，皆以精巧论，不在形体大小。恰如人的本事看的是胸中机括，从来不以年岁论长短。有些人空长一把年纪，目光浅薄，心存偏见，遇事沉不住气，便是活得再久，也是枉然。”
那御史闻言一滞，脸上顿时涨红，张嘴想要呵斥，但见说话的人是薛和沾，登时只能强行忍住，悻悻闭了口，别过脸不再言语。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言，纷纷闭上了嘴。
高台上，果儿素手轻扬，指尖如在空中拨弄琴弦一般轻轻跳动，半分不见触碰傀儡，那小傀儡便似有生命一般，弯腰拾起搁在浮板上的小小竹刀与细篾，一手按住竹坯，一手运刀，沙沙轻响，细细的竹屑顺着刀刃簌簌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漂开。
傀儡动作不急不缓，削坯、修形、穿孔、拼接，指尖拿捏篾条缠绕捆扎，低头端详，时不时微调轮廓，如同匠人凝神造器。
台下众人纷纷惊呼出声。康国幻师达干脸上那几分不屑一点点僵住，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目光死死盯着那具竹骨傀儡的手，心底翻涌着惊疑：这大唐女娘究竟是如何操控傀儡的？四下看不到引线，也不见机关暗枢，这傀儡怎可自主做出这般繁复精细的活计？
不仅是他，所有人心中都有一样的疑惑。方才对弈的傀儡不仅有丝线牵引，且落子、抬手不过是预设好的往复动作，所谓的沉吟思索姿态，也只是幻师预先编排好的动作。
但是持刀斫竹、修坯穿孔、捆扎拼接，是连贯又需要分寸的细活，便是灵慧的猿猴，经过驯兽师的训练，也难稳稳握住刀篾、有序做工，更别说一具无血无魂的傀儡。
蕃邦使臣、文武百官也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人人眼里皆是诧异，方才觉得果儿托大的几位大臣，此刻也敛了面上的忧虑，怔怔望着高台。
不多时，一具巴掌大小、玲珑小巧的竹仙傀儡便在它手中成型。
待小傀儡拼合妥当，大竹傀儡轻轻一推，将这新生的小人放在水面。那巴掌大的竹仙竟稳稳站住，旋即抬脚，一步一步踏入温热香汤之中。
水汽袅袅升腾，裹着兰香漫起，小小的竹仙在水里抬起竹制小臂，掬起一捧池水，往自己肩头、后背缓缓淋下，又抬手摩挲竹身，似在认真擦洗沾附的竹屑，时而歪头，时而抬手拂去面上浮沫，俯仰转身，自在戏水，憨态十足。
台下先是一静，紧跟着哄然响起一片惊叹，不少人看着池里自顾自洗澡的小小竹仙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各国使臣探着身子瞪大双眼，其中康国来的幻师达干满脸惊讶，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大一小两只傀儡，恍然如见了鬼一般。
御座之上，中宗微微前倾身子，韦皇后掩唇面露讶异，一众宗室、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果儿静静立在一旁，只两手指尖在空中舞动，目光始终落在两具傀儡身上，自始至终不曾上前触碰分毫，所有人都看不出她是如何操控傀儡行止的。
康国幻师达干面色几番变幻，猛地跨步上前，高呼：“这绝无可能！傀儡木骨竹身，如何能沾水，又是如何能自行沐浴、自主行动？”
他情绪激动，几步便踏上高台，伸手便想去查验竹傀儡。
台下众人见他如此无礼，人群中响起一片不满的嘘声。
但果儿立在一旁，只静静看着，并未出手阻拦。
达干一把扶住那具大竹傀儡，上上下下仔细摸索，翻遍傀儡周身，又去看池中小竹仙，细细抚摸反复查验，寻遍关节、衣袂，甚至伸手在水池中摸索，竟寻不到半根牵引丝线，也不见暗藏的传动索。
他怔怔收回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会……当真没有丝线！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先前登台和傀儡对弈的吐火罗使臣本就记恨达干讽刺自己没见识，眼下见他吃瘪，便扬声打趣：“你也是幻师，应该明白，各家幻术皆是秘术传承，怎会当众将法门倾囊相授？若是实在想学，你不妨当场向这位小娘子磕几个头，求她收你为徒便是！”
这话引得周遭哄笑四起，达干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登时恼羞成怒，攥紧了拳头，声音拔高，瞪着果儿：“我康国傀儡术世代相传，我自忖精通此道！便是我亲手牵引、手把手操控傀儡，也绝完不成这般繁复的制作工序。可你方才不过是袖间略动，姿态轻飘飘如同做做样子，难道这些傀儡竟是生出灵智、有了性命不成？这哪里是幻术，分明是大唐邪术！你若是说不出内里道理，便证明是旁门左道！”
果儿侧首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曾游历康国，知晓你们康国傀儡不能碰水、不能单独活动，乃是你们技艺的局限。中原古幻术，自商之偶人，代代推演，不止是受人操控的死物。傀儡可自生傀儡，造出来的傀儡，还能临水洗浴，这便是我们不曾断绝的古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