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嘱咐他稳扎稳打,等待大军齐至!他倒好……打了败仗,折了郭敖,损兵七千!填平的沟,让敌军重新挖开!好一个先锋!好一个郭守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败了?
郭守文,败了?
卢多逊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陛……陛下,郭将军他……”
“你自己看!”赵匡胤将密信狠狠甩在案上,“一万条命,换一个无功而返!换一个给敌军做嫁衣!”
卢多逊颤巍巍拿起信,匆匆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王着和陶谷凑过去看了,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高怀德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赵匡胤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灌入,吹动他的大氅,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座千年雄城。
远处,隐约可见南方的夜空……那里,是宜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郭守文,朕用他,是因为他稳。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可他倒好,一见唐军骑兵,就慌了手脚。溃兵倒卷中军,帅旗后撤……这是什么?这是把朕的脸,丢在宜城城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传令……明日辰时,全军整队出战!”
“高怀德!”
“臣在!”老将霍然起身。
“你率本部两万精锐,为左翼。”
“遵旨!”
“卢多逊!”
“臣……臣在!”卢多逊连忙起身。
“你随朕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辎重。”
“臣遵旨!”
赵匡胤最后看向王着、陶谷等人:
“你们随军参赞,各司其职。明日这一仗……”
他一字一顿,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朕亲自打!”
众人齐齐跪倒,声震屋瓦:
“遵旨……!”
夜更深了。
赵匡胤独自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那封密信,就摊在案上。
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一万兵卒命,换一个笑话。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舆图的边缘,攥到木框吱吱作响。
“郭守文……”他喃喃道,“朕把你当宿将,你给朕当什么?”
窗外,月光清冷。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日。
明日辰时。
他赵匡胤,要亲自领兵,去会会那个李从嘉。
会会那个让他半年无法安寝的年轻人。
“李从嘉……”他低声道,“你等着。”
夜风呼啸,吹动舆图的一角,发出簌簌的响声。
那舆图上,宜城的位置,被烛火映得格外刺眼。
第二日入夜,宜城北四里外,宋军大营连天接地。
火把汇成一条燃烧的长河,从东到西绵延,照亮了整片夜空。
旌旗如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篷如云,密密麻麻铺满了起伏的丘陵。
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汇成一片沉雄的声浪,压得四野寂静无声。
六万大军。
六万条性命,六万双眼睛,六万颗或亢奋或恐惧的心,此刻都聚集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宜城,就在四里外。
那座残破的小城,此刻灯火通明,城头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
那面“唐”字帅旗,在月光下依旧高高飘扬,如同一个无声的挑衅。
中军大帐尚未立起,赵匡胤便已策马登上营外一处高坡。
他勒马于坡顶,一动不动。
身后,卢多逊、王着、陶谷等文臣屏息凝神;两侧,高怀德、安审河等将领甲胄齐整,一言不发。
而郭守文,跪在坡下。
他甲胄未解,浑身尘泥,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夜风呼啸,吹动赵匡胤的大氅,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
“说吧。”
郭守文浑身一颤,抬起头,将前日之战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禀报。
从黎明偷袭被发现,到攻城填沟的惨烈;从张光佑骑兵突袭,到溃兵倒卷中军;从郭敖三合毙命,到他下令撤退……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隐瞒。
赵匡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郭守文说完,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声音沙哑:
“臣无能,损兵折将,辜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四里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城头,那面“唐”字帅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城外那片重新挖掘的沟壑上。
三道壕沟,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沟边鹿角密布,拒马散布,绊马索若隐若现。
比起郭守文攻城之前,更深,更宽,更险。
他辛辛苦苦填了一天的沟,如今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赵匡胤的拳头,缓缓攥紧。
“郭守文。”
“罪臣在。”
“你填的沟,如今成了唐军的护城河。你折的兵,如今成了宜城的祭品。你丢的帅旗,如今成了李从嘉的战利品。”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如同重锤,砸在郭守文心上:
“你让朕,如何饶你?”
郭守文浑身颤抖,额头死死抵着泥土,不敢接话。
坡上坡下,一片死寂。
良久,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过,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缓缓转身,望向南方。
宜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没有几日时间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郢州城外,数万万大军正在鏖战。唐军的援军,随时可能抵达战场。安审琦能拖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旦郢州分出胜负,局势立时逆转。胜了,安审琦可挥师南下,与我军合围宜城;败了,卢郢、李元清就能回师救援,与李从嘉内外夹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所以,宜城必须尽快拿下。昼夜攻城,一刻不停。不能让李从嘉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众人沉默。
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谁都明白……昼夜攻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用人命去填,用血肉去磨,用无数将士的尸骨,去堆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郭守文身上。
“郭守文。”
“罪……罪臣在。”
“明日,你亲自领兵攻城。”
郭守文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赵匡胤。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罪立功,饶你不死。”
郭守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明日攻城,臣必亲冒矢石,拼死一战!”
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亲自领兵攻城。
宜城城防虽弱,可那些沟,那些弩,那些霹雳雷,那些不要命的唐军……
他这条老命,明日能不能活着回来,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