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山外,烟尘蔽月。
前往清虚台的山道已化作一片废墟,莲山山水印如大山虚影,重重压在独孤行和小四身上。尘土冲天,月光尽掩。
小四四爪陷进地面,再难挪动分毫。
“孽障!终于擒住你了!”
独孤行伏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也无了,他能感受到身上那几乎透体的威压。可他依旧不想放弃,伴随骨头咔嚓的响声,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葫芦。
白鹤真人冷笑:“给我跪下!!!”
轰——
一股威压再次落下,独孤行直接以头抢地,额头扎进了地下废墟之中,拔都拔不出来。
“哈哈哈——”
白鹤真人出了口恶气,不禁大笑出声。
“该死的老道!!!”
小四突然怒吼一声,身上金光暴涨,似要给独孤行撑出一片天。
“孽障,竟然还想反抗!”白鹤真人大喝一声。
他并非愚钝之人,见小四居然还有力气反抗。他当即发狠,要着一人一妖下这最后一击!
“莲山山水印·百莲镇压!”
正当白鹤真人要落下最后一击时,天地间忽然多出一道陌生气息。烟尘之中,一道清丽的身影缓缓显现。
“是谁——”
怒喝骤起。
“谁敢伤我儿!”
白鹤真人神情一变,只见一名披头散发的绝杀女子立于废墟之上,衣衫破旧,手中却握一柄修长红木剑。
红尘剑。
王清冽抬眼,目光如刃,视线很快落在白鹤真人身上。
她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情绪在此刻尽数焚作暴烈杀意。
“是你杀我儿!?”
白鹤真人眉峰刚蹙,王清冽已提剑欺身!红尘剑一振,阴阳二气瞬间炸裂——
嗡嗡嗡!
无数阴阳两剑从虚空中凝现,如双龙交缠。一剑阴寒刺骨,一剑阳烈灼魂。
“阴阳剑煞阵!”
剑阵顷刻铺展,咻咻破空之声骤如疾雨!阴阳双剑交错倾泻,尽数朝白鹤真人贯去。
咻咻咻——!
白鹤真人冷哼一声,山水印猛然下压,山岳虚影轰然震荡,欲借地界之力强行镇封。
然阴阳剑影触之即分,化整为零,自山影缝隙间穿刺而过,狠狠斩在印玺本体!
“乒!嘭!嗙!”
沉闷撞击接连炸响。
王清冽踏空疾进,红尘剑挥舞不息,剑阵层层推进。
白鹤真人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莲山山水印剧烈震颤,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细痕。
十一境!这女子竟亦是归真大能!
“当年你们联手算计于我,”她嗓音嘶哑如砂,“今日,我便一并讨回。”
在王清冽眼中,白鹤真人已然成为那“杀子仇人”邱寒山!恨不得杀其而后快!
白鹤真人神色彻底凝重——这女子,好似在何处见过?
“该死,何处冒出的归真境!”
他怒意翻涌,袖中法诀已成,正欲催动莲山印,将护山大阵彻底展开。那需众弟子分立阵位,以山川水脉为骨、香火气运为血,一旦发动,足可镇压一切同境修士。
然王清冽岂会予他时机。
她足尖一点,红尘剑横于身前,剑尖轻叩虚空。
“四方——颠倒。”
语落,天地翻覆。
原本的天幕蓦然倒扣,湖水冲天而起,倒流如银瀑悬川。地面翻作苍穹,青砖碎瓦逆飞而上,化作一场倾天而落的砖雨。
乾坤颠倒,上下难分。
莲山弟子只觉脚下一空,许多人径直跌入“天上”翻涌的云海,而原本高悬的云雾却沉沉坠向脚底深渊。
清虚台四周山峦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被无形之手随意拨转,乾坤之位在须臾间已然易位。
白鹤真人只觉得脚下莲山地脉一滞,原本熟稔于心的地气走向变得生涩扭曲。他心头一凛,暗叫不妙——护山大阵最重方位严谨,天地一乱,众弟子所站阵位便如无根浮萍,再难成势。
“乱我阵基?!”白鹤真人怒喝。
然阵势已启,再想调整,已是迟了一步。
“杀杀杀!!!”
王清冽已经完全疯了,她只想杀人,杀光这里的所有人!给她儿报仇!!!
“回来!”小四突然怒吼一声。
王清冽身体一震,猛地回神,不再恋战,身形一晃掠至独孤行身前。垂眸扫去,少年虽气息紊乱,只能勉力站稳。
“孤云...没事吧?”她问。
独孤行没工夫追究她为何叫自己孤云,急唤道:“去清虚台!”
话音未落,他御起魁木剑凌空而起。小四低啸紧随,载着他直冲清虚台方向。
身后莲山弟子此时方才回神,剑光如蝗群疾追而来。
王清冽冷笑一声,红尘剑横在胸前,剑身红芒大盛,如一弧燃烧的残霞。她一步踏前,破碎裙袂飞扬,浓浊的酒气混着血腥扑面而至,惊得最近几名弟子剑光骤滞,竟不敢近前。
“给我死!!!”
女人那疯狂的眼瞳突然瞪圆。下一刻,漫天剑雨倾泻而下。
“快逃——”
“啊——”
数名弟子被阴剑贯穿,神奇的是,肉体之上并没有伤痕,只见一道幽蓝的神魂倒飞出体外,胸口处竟然还插着一把散发的幽蓝火光的“阴剑”!
“此剑居然斩杀的是灵魂!!!”
现场当即乱作一团。
就在第二波飞剑要袭来之时,轰——,一道山影挡在了众弟子的面前,拦下了这波阳剑。
“终于得救了!”
白鹤真人鹤发怒扬:“还愣着作甚!追!”
弟子们这才回神,剑光再起,迅速追去。
清虚台前。
独孤行落地时,台面青玉已碎裂大半,中央玉盆干涸见底。他喘息着回头,望向湖畔那金青二色纠缠的光影——心知道莲正在苦拖崔道生,却不知还能支撑几时。
莲山弟子已层层围上,将清虚台堵得水泄不通。
白鹤真人驾鹤而至,鹤翅收振间落于台前,声音寒如冻泉:“拿下孽种!”
王清冽提剑挡在独孤行身前,声震全场:“谁敢——!”
独孤行再度抬首,望向湖畔。
那里,金青二光已分胜负。
崔道生凌空而立,法天像地巍然展开。百丈法相举手投足间,封禁之力如潮铺展,将四周空间牢牢锁死。
道莲立于对面,唇边渗血,却笑得疏狂:“崔小子,后生可畏啊。”
崔道生收了法天象地,脸上无波道:“道君,认输吧。”
道莲却摇头,忽然转向清虚台方向,提声喝道:“小子!走!”
这一声喝出,崔道生眸光微动。
独孤行脚步一顿,神情错愕。
就在这一瞬,无数莲山道士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白鹤真人的声音亦如雷自天边滚落:“擒下那孽种!”
他不能走——莲花湖那边,尚有他的师父。
道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反倒一松。他忽然觉得,当年收下这徒弟,并非一时兴起。
他赌对了!!!
“王清冽!”道莲纵声喝道,“带他走!”
这一声落下,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王清冽身形一震,不再犹豫。她一步踏前,左手扣住独孤行手臂,右手却顺势抄起他腰间酒葫芦。
独孤行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王清冽拔开葫芦塞,将其中月华露水尽数倾入清虚台中央的玉盆。
月华落盆,清光乍现。
崔道生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不好!他要走了!”
他正要催动方寸挪移之术,却见道莲已然抬手。
静心印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
“齐身——静心!”
四字出口
嗡——
静心领域迅速扩散,方圆百丈陷入诡异的凝滞。
风止了。
云滞了。
白鹤真人指诀掐至半途,指尖僵在空中。远处御空而来的莲山道士,身形凝固如塑,衣袍法器皆定,连山间流水声都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按住。
此乃“静心”。
非镇压,非封禁,而是令万物归于一种近乎绝对的均衡。
整座莲山如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唯余道莲与崔道生尚能动作。
“静心印怎会在你手中!”
崔道生此声已失了一贯的从容。
道莲立于领域中心,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枚静心印能真正困住崔道生。对方已是十二境地仙,根基深厚,道法自成体系。
他要的,只不过是一线时机。
只需独孤行能“飞升”,一切都不重要了。
然而下一瞬,清虚台上所有人皆是一怔。
崔道生抬足。
一步踏出。
空间在他脚下如纸轻折,又瞬即铺展。看似只一步,却已越过数百丈之距,直接现身于清虚台另一侧。
静心领域于他,竟似无物。
“这……不可能。”独孤行失声低语。
王清冽却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是齐身符!”
就在此刻,崔道生已然出招!
“渡江擒龙手!”
巨掌爆发出炽烈金光,如日轮倾覆笼罩整座莲山,裹挟着法天象地的煌煌威势轰然拍落!金掌未至,山崖已先崩裂,清虚台地动山摇,道道深沟纵横开来。
“小心!”
王清冽大惊,红尘剑一抖,阴阳二气喷薄而出,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剑墙横挡在独孤行身前。
轰——!
掌力重重砸在剑墙之上,墙面应声炸裂成漫天黑白碎芒。
王清冽如何能抵住地仙之境的全力一击?可她仍咬紧牙关,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足下青砖寸寸爆碎。
“走啊!”她齿间飙出血线,嘶声厉喝。
独孤行站在原地。
一侧是替他硬扛地仙一掌、已近油尽灯枯的王清冽。另一侧,是独撑静心印、气息迅速萎靡的道莲。
有那么一瞬,他想出剑了!!!
“小子,命要紧!!!”
万幸小四猛地拽住了他衣襟。
“走!”王清冽的吼声已近破碎。
道莲的声音也在此刻穿透烟尘传来:“把那臭小子——丢进玉盆!”
这句话终于斩断了独孤行最后的迟疑。
王清冽再不言语,反手抓住独孤行衣领,发力将他掷向清虚台中央阵基。
“天清地灵,飞升无极。玉露引路,星河通途。乾坤倒转,破虚而出!”
“清虚台——起阵!”
咒言方落,天穹骤然洞开,一道淡金光柱垂直贯落,如天梯连接九霄人间。光柱中符文流转似星移斗转,又似山河倒悬。
这就是清虚台真正的用途——
飞升古阵。
崔道生惊骇欲绝:“快给我停下!”
他咆哮震天,可天光已落,飞升仪式……已然启动!
崔道生眼见来不及阻止飞升,他顾不得一切,法相巨掌携崩天之威猛然拍下!
“给老夫——碎!”
这一掌竟是要将清虚台连同王清冽的剑阵,一并碾为齑粉!
莲花道君看到这一幕,神色大变。他深知,若清虚台被毁,阵中的独孤行必受波及,届时再想离开福地,便唯有向崔道生妥协了!
“休想!”
他怒吼一声,顾不得那静心领域对自己心力的消耗,一指崩裂“静心印”的一角。双手疾结法印,再施至高神通——
方寸!
轰隆——!!!
崔道生法相一拳轰落,击中的却不是清虚台,而是……
莲花湖!
滔天湖水被巨力掀起,水浪冲霄万丈,震耳欲聋的爆鸣在整座莲山福地久久回荡!
崔道生法相骤然一滞,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落空的巨拳。他猛一抬头,只见那二人已被金色天光彻底包裹,正随清虚台阵基缓缓腾空,朝苍穹深处飞升而去。
他知道,这下糟了!
他在“绝对静域”中,被道莲施展的“方寸”挪移了!!!
【绝对静域:以崩断‘静心印’一角为代价,强行介入天地宙道,无视‘齐身符’,凝滞一方天地的光阴流动。此刻“静心印”已残,只余下一角可用。】
莲花道君仰天长笑,挥手收回了光芒黯淡的静心印。
嗡——
光阴长河重新奔流,所有被定格的莲山道士骤然恢复行动,场中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莲花湖怎么被抹平了!!!”
“快看天上!有人……在飞升!”
“该死!让那贼子逃了!”
道莲的笑声清越激荡,响彻山野:“崔小子,你终究——慢了一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崔道生一声沉郁的低喝:
“道君,你闯下大祸了。”
“啊?”
道莲一怔,手中酒葫芦歪斜,残酒淋漓洒落满地。